第9章 省城的命令
沈静秋的那篇文章,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最终荡到了省城最高层的办公桌上。
川军总司令刘湘——那位与主角同名的川军统帅——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他看完了那篇《袍哥大爷刘湘:川人从未负国》,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刘湘……”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跟我同名,胆子也不小。”
他叫来副官:“去查一查,这个刘湘是什么来头。石桥镇的袍哥,带着几百号人要出川抗日?有意思。”
副官去了三天,回来汇报得详详细细:刘湘,二十七岁,石桥镇“义字堂”袍哥大爷,已故老龙头刘震山的独子。手下现有四百二十余人,有枪七十余支,正在整训。前些日子万县保安团周德茂去“查办”过,被刘湘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还倒贴了五十发子弹。
总司令刘湘听完汇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国民政府下达了川军整编出川的命令。第二十二集团军奉命组建,下辖第四十一军、第四十五军,即将开赴山西前线。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副总司令孙震四处搜罗能打仗的军官,尤其是熟悉川东地形、能带兵、有号召力的基层军官。
刘湘的名字被推到了邓锡侯面前。
邓锡侯看了那份报告,皱了皱眉:“袍哥?土匪?这能行?”
有人告诉他:“这个刘湘不是一般的袍哥。他手下四百多人,虽然装备差,但士气高。而且他在川东一呼百应,号召力不得了。用好了,是一支奇兵。”
邓锡侯想了想,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准予编入。”
正式命令是九月初下达的。
那天,刘湘正在带队训练。陈翰文从镇上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大哥!省里的命令!省里的命令到了!”
刘湘停下口令,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纸。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印章——那是川军总司令部的关防大印。
他把委任状递给陈翰文:“念。”
陈翰文接过来,手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兹任命刘湘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独立营少校营长。所部官兵,编入正规军序列,享受国军同等待遇。军饷由集团军司令部按月拨发。武器装备,暂由所部自筹。此令。”
念完了,陈翰文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刘湘站在训练场上,一动不动。
四百多号人站在他面前,也一动不动。
有风吹过来,吹得那面临时竖起的旗杆顶端的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弟兄们,”刘湘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咱们不是袍哥,不是土匪,不是老百姓了。”
他顿了一下。
“咱们是军人。国民革命军的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打仗。打谁?打日本人。”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以前你们问我,咱们算什么队伍?我现在告诉你们——咱们是独立营,是正规军,是国家的队伍!以后谁再说咱们是乌合之众,你让他来找我刘湘!”
四百多号人齐声欢呼。
那欢呼声震天动地,惊起了山里的飞鸟。张狗儿第一个跳起来,把帽子扔到天上。赵铁柱没有跳,他站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王虎——座山虎——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刘湘等欢呼声落下去,又开口了:“但是有一条,你们给我记住了——咱们是正规军了,就要有正规军的样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吊儿郎当。从明天起,训练加倍。谁受不了,可以走。但留下来的人,必须像个军人!”
没有人走。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们哪儿也不去。
当天下午,刘湘在营部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军官会议。
营部设在土地庙里,但不再是以前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了。陈翰文带人把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关公像重新上了香,供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蓝布。墙上挂着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
刘湘坐在关公像下首,左右两边坐着几个核心弟兄。
“从今天起,咱们有正式编制了。”刘湘开门见山,“我当营长,这是上峰的任命。但我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你们几个要分担起来。”
他先看了看坐在左手第一个的王虎。
王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是从赵德胜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没有军衔,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络腮胡子剃掉了大半,露出方正的下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收拾,还真有几分军官的样子。
“王虎,你当过兵,带过兵,打过仗。我任命你当一连上尉连长。”
王虎猛地站起来,给刘湘敬了一个军礼——那军礼不太标准,手抬得太高了,但很用力。
“营长,我王虎这条命是你的。你说打哪儿,我打哪儿。”
刘湘摆摆手让他坐下,转向赵铁柱。
“铁柱,你跟我时间最长,最能打硬仗。你当二连少尉排长。”
赵铁柱站起来,闷声说:“是。”他没有敬礼,他不会,但那一声“是”比什么都响。
“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