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节
这是刘湘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石桥镇的春节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扫尘、祭灶、杀年猪、蒸年糕、贴春联、挂灯笼,一样一样地做,做到大年三十晚上,一家老小围坐在堂屋里吃团年饭。桌上一定要有鱼,年年有余;一定要有汤圆,团团圆圆。他娘眼睛看不见,但每年都要亲手包一簸箕汤圆,捏得圆滚滚的,一个破口的都没有。吃完了团年饭,他爹会带他去镇口的黄葛树下放炮仗。他爹放炮仗从来不捂耳朵,叉着腰站在树下,看着那一串串鞭炮在夜空中炸开,火花四溅,硝烟弥漫。他说:“炮仗响,鬼就跑。明年一年都顺当。”
他爹没了以后,放炮仗的人换成了他。他娘坐在堂屋里听着,听到炮仗响了,就点点头,说:“湘儿长大了。”
今年,没有黄葛树,没有团年饭,没有他娘包的汤圆。炮仗倒是有——缴获的日军子弹,被士兵们拆了弹头,把火药倒出来当烟花放。赵铁柱说这叫“鬼子烟花”,放起来特别响,崩得特别高,比石桥镇的炮仗强多了。
刘湘笑了笑,没说话。他蹲在营地外面的雪地上,看着赵铁柱带着几个老兵把那些拆了弹头的子弹壳一字排开,火药倒在雪地上,划了一根火柴。“呲”的一声,火药燃了,冒出一股蓝白色的火焰,照亮了周围士兵兴奋的脸。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高喊“鬼子放烟花了”,笑声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村子叫柳沟,藏在阳泉以北的一条山沟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全是土坯房,房顶上是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炊烟,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村民们听说川军要在村里过年,把祠堂腾了出来,又借了几间空房,还送来了白菜、萝卜、粉条和几斤白面。
独立营的士兵们忙碌了一整天。伙房的老陈头从大早上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猪肉是好不容易从老乡那里买来的,不到二十斤,切成细末,拌上白菜和盐,馅儿不多,但每个人都能分上五六个。王虎带着他那帮大巴山下来的老兵负责打扫卫生,把祠堂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连供桌上的灰都用袖子擦了。赵铁柱带着人把缴获的日军军旗撕了,做成红布条,挂在门口当春联——没有红纸,就用这个凑合。张狗儿拄着拐杖,在祠堂门口指挥大家贴“春联”,他腿瘸了,嘴没瘸,喊得最起劲。
贴好了,刘湘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有点歪。”张狗儿连忙指挥人调整,调来调去,越调越歪,最后还是刘湘自己上去扶正了。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布条,想起石桥镇家门上贴的春联——红纸黑字,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每年都是镇上那个老秀才写的。今年的春联谁贴?他娘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怎么贴?
他没往下想。
夜幕降临的时候,祠堂里点上了几盏油灯,门口挂了两盏从老乡家借来的红灯笼。灯笼纸有些破了,风一吹呼啦呼啦响,但红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全营的人挤在祠堂里、院子里,端着碗,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有人吃着吃着哭了,说想家了。旁边的人给他倒了碗酒,说:“喝口酒,就不想了。”那人喝了酒,擦了眼泪,又笑了。
赵铁柱喝了一大碗酒,站起来,拍着桌子说要给大家唱一段川剧。他唱的是《单刀会》——“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他的嗓子大,震得祠堂的房梁上积了一年的灰都在往下掉。唱完了,众人起哄让他再来一段,他又唱了《空城计》,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时候,忘了词,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算了,不唱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王虎喝高了,抱着一个老兵的肩膀,说起当年在大巴山上当土匪的事。他说有一年过年,他们抢了一只羊,烤着吃了,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醒来发现雪地里躺着一个人——不是他们的人,是一个掉队的晋绥军士兵,冻得嘴唇发紫,缩在岩石缝里发抖。王虎把他拉起来,给他喝了碗热汤,那人喝完了,说“你们是土匪吧”,王虎说“是”,那人说“土匪还救人”,王虎说“土匪也是人”。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不笑了,低头喝酒。
张狗儿靠在墙角,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他不说话,也不笑,但脸上有了一点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松弛。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眼泪,是油灯的光映在湿润的眼底反射出来的。那块沈静秋送他的石头,他一直揣在怀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被他的体温捂着,温温热热的。
酒过三巡,刘湘端着碗站起来。
“弟兄们,过年了。”他说,“今年在山西过,明年,咱们回四川过。”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敬大家一碗。”刘湘把碗举过头顶,“敬活着的,也敬死了的。”
全营的人同时站起来,举起碗,一饮而尽。
酒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夜深了,酒席散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回帐篷睡觉,祠堂里只剩下几个收拾碗筷的人。刘湘没有睡,他走出祠堂,踩着雪,往村外的山坡上走去。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不是白天的亮——白天的亮是暖的,月夜的亮是冷的,像冰,像刀,像一个人干干净净的眼睛。
沈静秋也坐在山坡上。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袖子里,蜷缩在一块大石头上。她看见刘湘走上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刘湘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月亮很亮,亮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霜。她在外面坐了多久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围巾下面的领口,棉袄是湿的。
“不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冷。”沈静秋说,“但想出来坐坐。”
刘湘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烧酒——从石桥镇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完,还剩小半瓶。他拧开盖子,递给她。沈静秋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把酒瓶还给他。刘湘也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但入喉之后烧起一条火线。
“你爹是怎么死的?”沈静秋忽然问。
刘湘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病死的。”他说,“我十八岁那年,他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出来的痰里带血。镇上的郎中说,是痨病。吃了半年药,不见好。开春的时候,他让我扶他到黄葛树下坐了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看看镇子。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起来。”
沈静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是袍哥,仁字号的大爷,一辈子讲义气、守规矩。镇上的人说他好,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他死的时候,全镇的人都来送他,黄葛树下跪了一地。”刘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湘儿,袍哥的义字,不是写在脸上、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刻在骨头里。”
沈静秋转过头看着他。月亮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一脸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像刀削斧劈。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月亮,也许在看月亮下面的四川。
“你呢?”刘湘问,“你爹妈呢?”
沈静秋沉默了一下。“我爹是成都的小学教员。我娘……我记不太清了,她死得早,我五岁那年,一场伤寒,没救过来。后来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对我不好,我就住到学校去了,很少回家。”
“你恨你爹吗?”
“不恨。”沈静秋说,“他老了,一个人住在成都,没人照顾。我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没哭。她不是会哭的那种人。“我在北平读书的时候,一二九运动,我上街游行了。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街上全是人,学生、工人、市民,好几万人。我们在街上喊口号——‘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军警来了,拿着棍子、水龙,到处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