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反攻前夜
一九四〇年，战争进入了第四个年头。出川时那四百二十六个人，如今剩下的不到一百了。但独立团不但没有散，反而越来越壮大。新兵一批一批地补充进来，有四川老乡翻山越岭来投奔的，有山西本地热血青年参军的，有从伪军反正过来的，还有从其他部队打散后编入的。到了这一年秋天，独立团已经发展到一千五百多人，三个营全部满编，还多出了一个直属炮兵连和一个侦察连。
装备也鸟枪换炮了。以前缴获的歪把子机枪、三八式步枪成了主力装备，每人至少有一支枪，子弹也宽裕了许多。最让刘湘得意的是两样东西——一门山炮和四挺重机枪。山炮是九二式步兵炮，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炮管上的烤蓝还没磨掉，拉着它满山跑，虽然炮弹不多，但每次推出来，士兵们的眼睛都亮了。四挺重机枪里有两挺是九二式，两挺是马克沁，一字排开，黑黢黢的枪口对着前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独立团的驻地也换了，从山沟里的临时窝棚搬到了沁源县城附近的一个大村庄。村里有几百户人家，有集市，有戏台，甚至还有一个小学堂。团部设在学堂里，刘湘终于不用住岩洞了。他把沈静秋的办公桌安排在自己隔壁，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堵土墙，墙上有个洞，是原来走电线的，现在电线没了，洞还在。刘湘从来没从那洞里看过什么，但他也没让人把洞堵上。
九月底的一天，刘湘接到了反攻的命令。
命令是集团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由陈翰文亲手从总部带回来。陈翰文骑马跑了一整天，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棉裤被马鞍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顾不上这些，把命令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在油灯下念给刘湘听。
“兹令独立团配合第47军主力，向沁源县城之日军发起反攻。独立团担任主攻部队之左翼突击任务，负责突破县城西门，而后向纵深发展，与友军会合于县府大楼。限十月十五日前完成攻击准备。”
刘湘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手指从独立团驻地划到沁源县城。沁源县城他太熟悉了——围着它打了两年多的游击，城外的一山一沟、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处日军据点，侦察连早已摸得清清楚楚。侯三去过县城不下二十次，化装成卖菜的、卖柴的、修鞋的，把日军布防图画得比日军自己的工事图还详细。
“鬼子在沁源还有多少人？”刘湘问。
陈翰文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守城的是日军第36师团的一个大队，外加一个伪军中队，总共不到六百人。但他们的工事很坚固，城墙是用条石砌的，四角有碉堡，城内有地道连通。咱们没有重炮，光靠那门山炮，很难轰开城墙。”
刘湘的手指在县城西门的位置点了点。他的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土——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跑，亲自侦察攻城路线。他从来不看别人画的图，他必须亲眼看到、亲脚走到，才放心。
“等主力到了再打？”
“主力的集结还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五天。”
刘湘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在屋里慢慢地扫了一圈——陈翰文的花名册摊在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王虎的大刀靠在门后，刀柄上缠的红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张狗儿的拐杖立在墙角，拐杖头上被他磨得油光发亮；沈静秋的桌上放着一叠没写完的稿纸，墨水瓶盖开着，笔搁在瓶口。
“五天够了。”刘湘说。
从那天起，全团进入了临战状态。训练加倍，侦察加倍，准备加倍。王虎带着一营，每天在村外的空地上演练攻城——架梯子、爬城墙、扔手榴弹、白刃格斗，一遍又一遍，从天亮练到天黑，练得新兵们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张狗儿的二营负责突破后的巷战，他把县城的地图发给每一个排长，让他们背下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个转弯的位置。
刘湘把那门山炮拉到了村后的山坡上，亲自校准射角。炮手是从缴获的日军炮兵俘虏里教育过来的一个朝鲜人，姓朴，会一点中国话。他操炮的技术比独立团任何人都强，但他从来不给这门炮上刺刀——这是炮兵的笑话，意思是炮是用来轰的，不是用来拼的。刘湘不笑，他拍了拍炮管，对朴炮手说：“第一发，打掉西门碉堡。打不中，你负责。”
反攻前夜，刘湘没有睡。
他坐在团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面条是沈静秋煮的，加了一个荷包蛋，这是独立团最高的待客标准。他没有吃，面条坨成一团，鸡蛋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在想事情，想的不是明天的仗，是一路走来的这些年。
他想起了石桥镇，想起了黄葛树下那四百二十六个人。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他脑海里闪过——赵铁柱、张德胜、李老四、陈二娃、周老四、刘老幺……有的他记得很清楚，连他们说话时的表情、笑起来的模样都记得；有的他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过的老照片，只有轮廓还在。旧关那七十二座坟，青石沟那些倒下的弟兄，鹰嘴崖赵铁柱浑身着火还在扫射的样子。他们都回不去了，但他要替他们打下去。
他又想起了李国良。东北军那个连长，在宜昌城外递给他那支三八式步枪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用它多杀几个鬼子，算替我们报仇”。那支枪他用了快三年了，杀了多少鬼子他已经记不清了。李国良还在不在？东北军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明天，他会用这支枪，再杀一批鬼子。替李国良，替赵铁柱，替所有回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