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十余骑流寇狠狠夹紧马腹,分头没入夜色深处。
张梁军帐中灯火摇曳。
“廖化、彭脱、卞喜、孙仲四位将军,意下如何?”
张梁说完,视线沉沉压向那四人。
如今颍川一带的黄巾势力早已割据分明——何仪握陈留兵,马萧领八百流寇,廖化等人则统颍川旧部。
反倒是他这位“天将军”,麾下只剩程远志与高升所率的寥寥士卒,虚弱得像张薄纸。
何仪野心昭然,马萧更非驯顺之辈。
张梁心知肚明,要这两人俯首听令,难于登天。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刀尖上维持平衡。
可若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铁军,他终究是水面的浮萍,随时会沉。
颍川兵,正是最该拉拢的棋子。
他们不及八百流寇凶悍,也不如何仪部众浩荡。
但廖化四人并无那般膨胀的野心,心底仍认他张梁为黄巾共主。
四人交换过眼神,齐齐起身抱拳:“末将谨遵天将军号令。”
张梁脊梁不易察觉地挺直几分,面上却静如寒潭。
他目光掠过马萧与何仪的脸,缓缓开口:“黄巾前路,眼下有两派主张。
何仪将军主张据守颍川,倚坚城抗汉军;裴元绍将军则倡议转进避锋。
本将以为,二者皆有道理,却皆欠周全。”
马萧心头一凛。
这张梁倒非全然庸才——这般含糊表态,分明是想在几股势力间走钢丝。
只是这钢丝之下,可是万丈深渊。
何仪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勉强拱手:“那天将军有何高见?”
张梁仿佛未觉那无礼,淡淡道:“颍川不可不守,亦不可死守;汉军不可不战,亦不可硬战。
本将之意:我与孙仲镇守长社,廖化守许县,彭脱驻茂陵,卞喜护颍阴。
各城相互呼应,节节消耗汉军锐气。
何仪与马萧二位将军,则将麾下步卒万人、骑兵三百均分三部,各领左右两军伏于侧翼。
待汉军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再合力击之,可定胜局。”
“什么?!”
何仪骤然起身,嗓音尖利,“要我分兵三路?!”
张梁脸色倏地沉下,阴冷的目光如刀锋刮过何仪:“何将军……有异议?”
恰在此时,一阵穿帐风猛地掀起营帐厚重的帷布。
马萧与何仪的瞳孔同时收缩——帷外黑影幢幢,兵甲反着幽光,密密麻麻的士卒已将大帐围得铁桶一般。
森然的杀气,无声漫进帐内。
张梁今夜,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安然离开。
马萧指尖划过桌沿,木刺扎进皮肉里。
张梁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盘错,像几条僵死的蜈蚣。
帐内油灯的光晕在何仪额头上凝成一片湿亮的汗。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吞咽,像石子坠进深井。
“两位将军,”
张梁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带着铁锈摩擦的涩感,“可有话要说?”
何仪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马萧却在这时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膝盖骨节发出枯枝折断似的轻响。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帐外骤然炸开的号角声便撕破了凝滞的空气——那声音太尖太利,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捅进耳膜。
张梁猛地扭头,佩剑撞上案角:“哪来的号角?!”
帘子被撞得飞起,一个头目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泪:“打……全打起来了!何曼将军和管亥将军的人马在营外撞上了,刀都出鞘了!”
何曼这个名字让何仪的肩膀骤然绷紧。
马萧眼底的阴影深了一寸。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帐布在身后落下时割断了张梁尚未出口的喝令。
伏在阴影里的刀斧手们互相交换着茫然的眼神,握刀的手心渗出黏腻的汗。
廖化起身时衣甲摩擦的哗啦声打破了僵局。”天将军,”
他的声音像浸过冷水,“此时若不去,怕是要出人命。”
彭脱、卞喜、孙仲接连站起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晃动着如同鬼魅。
张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那点光已经冷下去:“走。”
营外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
马萧眯起眼,看见原野被两种颜色粗暴地撕开——左边是沉铁般的黑,骑兵阵列沉默地立着,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那面血色大旗在风里卷动时发出皮革撕裂般的闷响。
右边漫山遍野的黄巾像溃堤的浊流,一直涌到天边灰蒙蒙的线。
两军阵前,两匹马正暴躁地打着旋。
“管亥!”
何曼的吼声被风吹得破碎,“你的人昨夜闯了我军的哨卡!”
“放屁!”
管亥刀尖指向对面,“分明是你的人先摸向粮草垛!老子砍了三个,尸首还晾在那儿!”
“长社城里的东西,你们八百流寇抢得,我们陈留子弟便碰不得?”
管亥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得像刀锋擦过石头。”那就用刀说话。”
他话音未落,战马已经蹿了出去,马蹄刨起的泥块在空中划出弧线。
何曼的刀迎上去时带起一声呜咽般的风鸣。
两柄刀撞在一起的瞬间,火星炸开成短暂的金色花朵。
巨大的回震让两人的手臂同时向后弹开,马匹错身而过时鬃毛几乎纠缠在一起。
身后两片人海骤然沸腾,吼声掀起的声浪让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停下!”
管亥与何曼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