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顾明蕴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全身都冻透了。
她抖得厉害,连脱凤袍都要锦书扶着。
脱下来的湿衣扔在地上,水痕漫开好大一片,洇湿了地毯。
锦书慌得手忙脚乱,找了干衣服来给她换,又让人熬了姜汤。
“娘娘,喝一口暖暖身子,会好受点。”
顾明蕴接过姜汤。
陶碗滚烫,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姜汤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不了心。
喝完姜汤,她把碗放在桌上。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锦书看着她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出去了,把门关好。
殿内剩下顾明蕴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两边。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几乎要烧起来的亮。
她想起新婚之夜。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她盖着大红的盖头,坐在龙凤床上,等着新郎进来。
萧衍进来,掀起盖头。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就是大启的皇后。”
她那时候还以为,这是一个天子对一个皇后的加冕。
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个棋手对一颗棋子的安放。
她想起望星楼的那个晚上。
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露台。
他给她倒了桂花酒,说起他小时候在王府里读书,被先帝罚,跪在桂花树下,偷偷摘了桂花酿酒喝。
她说,想不到陛下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他笑了,说,那时候日子穷,宫里人人都看着我活着,只有那棵桂花树不看。
那些话,原来也都是假的吗?
他是不是说给她听,让她觉得他也有普通人的一面,让她放下戒心?
她想起他送的那支金疮膏。
她被扎了手,他随手从袖袋里拿出来给她,说是御药房最好的。
那瓶膏体清凉,治愈了她的伤口,也治愈了她心里一点点的戒备。
原来那也不过是一场设计好的温柔。
越温柔,越锋利。
顾明蕴伸出手,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
那里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是萧衍给她的聘礼。
那支步摇冰凉,现在摸起来,还能感觉到他亲手递到她手里时的温度。
她猛地用力,一把把步摇扯下来。
固定步摇的金勾勾住了头发,扯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大缕发丝,疼得她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她不管,把那支步摇狠狠掼在地上。
步摇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点翠的叶子碎了一地。
顾明蕴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原来相信,婚姻是两个人的一生一世。
她原来相信,就算皇帝无情,他对她总有三分真心。毕竟他对她那么好,好到她都差点动心。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整个皇宫,从她被抬进来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她从父亲的掌上明珠,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子,变成他用来杀她父亲的刀。
她的温柔,她的依赖,她一点点放松的戒备,都成了刺向父亲的利刃。
顾明蕴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那点泪光已经彻底没了。
只剩下黑,深不见底的黑。
黑夜里烧着一把火。那火从五脏六腑烧出来,烧到了骨头缝里,把从前那个温顺、内敛、安守本分的顾明蕴,烧得一干二净。
从今往后,再没有顾家女儿顾明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