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天牢外廊的石阶上结了薄霜。
十月下旬的清晨,气温骤降,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顾明蕴裹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这是锦书临时从箱笼里翻出来的,颜色暗沉,不像宫里贵人穿的东西。
萧衍走在她前面。
换了一身暗色的窄袖常服,腰间只别了一柄短刀,伤口被衣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每迈出左腿的时候躯干会向右侧倾斜一个极小的角度,那是胸口缝合的伤口在牵扯肌肉。
四个暗卫分散在前后左右,与他们保持着十步的距离。
天牢的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锈蚀声响。
看守的狱卒验了萧衍的令牌,跪下行礼,被暗卫拉到一边。
走进外廊的时候,顾明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外廊尽头的石柱旁,一个年轻男人正和天牢的主簿说话。
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绯红色,胸口绣着獬豸纹,腰间佩的是正五品的银鱼袋。
侧脸线条干净,下颌收得很紧,说话时嘴唇几乎不怎么动,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
他手里捧着一摞卷宗,说到一半,抬起头来。
目光掠过萧衍,落在萧衍身后那个戴帽沿的女人身上。
他的手指收紧了卷宗的边角。
沈砚清。
大理寺少卿。
顾廷之任丞相时一手提拔的门生。
十六岁进士及第,十九岁入大理寺,二十三岁升少卿。
仕途走得极顺,因为他背后站的是顾家。
也因为他从七岁起就在顾府读书,和顾明蕴一同长大。
沈砚清放下卷宗,整理衣冠,走过来行礼。
“微臣沈砚清,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行礼的姿势标准到挑不出毛病。
起身的时候,视线从顾明蕴的斗篷帽沿下扫过,没有停留。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
“回陛下,顾廷之案三堂会审后,大理寺需复核证人供词与物证链,微臣今日来天牢提取孙典吏的补充证词。”
“辰时就来了?”
“卯时到的。案卷繁复,微臣想早些整理妥当,以免耽误后日的复审。”
萧衍没有再问。他侧过身,让顾明蕴从他身后走上前来。
“皇后今日来探望犯官顾廷之。你是大理寺的人,正好,替朕安排一下。”
沈砚清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顾明蕴身上。
帽沿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眉眼,只露出鼻梁以下的半张脸。
嘴唇没有血色,下颌的弧线绷得很紧。
她整个人裹在那件宽大的石青色斗篷里,身形显得比实际还要单薄。
“微臣遵旨。”
他转身引路。
走在前面的时候,脊背挺直,步幅均匀,官服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扫出一道浅弧。
天牢的甬道又窄又深,两侧的墙壁渗着水。
火把插在铁架上,每隔五步一盏,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贴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晃动。
沈砚清走在前面。
萧衍走在顾明蕴身侧。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一个她,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第三道铁门前时,沈砚清停下来取钥匙。
他的手伸向腰间的钥匙环,动作利落,但在抽出钥匙的瞬间,手背碰到了顾明蕴的斗篷边缘。
甬道太窄了。三个人并排走不开,错身时几乎贴着彼此。
沈砚清的手缩回去,没有道歉,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他开了锁,把铁门推开,侧身站到一边,给她让出通行的空间。
顾明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墨香。
松烟墨,研磨时间长了之后特有的沉香气。她从小就熟悉这个味道。
顾府的书房里,沈砚清坐在她对面抄书时,空气中弥散的就是这种气味。
她没有抬头看他。
但沈砚清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贴着石壁的回音都盖不住这句话的轻。
“小姐,你瘦了。”
三个字。
还有小姐。
不是皇后。不是娘娘。是小姐。
是顾府时期的称呼。
是他从七岁到十六岁,叫了整整九年的称呼。
顾明蕴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