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铁门打开的时候,顾明蕴的手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迈出来。
她的眼圈是红的。
鼻翼两侧被冷风吹得泛白,与眼眶周围的红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颜色反差。
斗篷的系带松了一边,歪歪地垂在锁骨前面。
萧衍从石壁上直起身。
他没有问她父亲说了什么,也没有看她的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斗篷的系带拉正,重新打了个结。
动作很快,指节扣在她颈侧的时间不超过两息。
但他的手指比早晨更凉了,凉得不正常。
顾明蕴低头去看他的手。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月下旬的天牢石廊里,温度低到水渍结冰,没有人会出这种汗。
是伤口在发热。
“陛下。”
顾明蕴唤了一声。
“走吧。承乾殿那边应该收拾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体向右侧倾斜的幅度比来时大了一倍。
他用左手撑了一下石壁,掌根在粗糙的石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旋即松开,继续往前。
顾明蕴跟在后面。
她没有去搀扶他。
宫里的规矩,皇后不能在外人面前搀扶皇帝,那意味着天子体弱,是可以被弹劾的把柄。
他们走出甬道的时候,天光刺眼。
从地底下的昏暗里骤然进入十月晴天的白光中,顾明蕴眯起了眼。
然后她看到了沈砚清。
他站在天牢外廊的石阶最下方,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交谈。
那人是大理寺的主簿陈广达,手里抱着一摞厚到快要掉落的案卷。
沈砚清正帮他扶着最上面摇摇欲坠的几本,侧着头听他说话。
他的位置很巧妙。
不在门口等,不在视线正中央,而是在石阶的最底端,和公务相关的人在一起,做着和公务相关的事。
任何人看到这个画面,都只会觉得大理寺少卿在天牢外处理日常事务。
但他本应该已经离开了。
萧衍在石阶顶端站定。
他的目光越过整段石阶,准确地钉在沈砚清的后背上。
沈砚清也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和主簿的对话。
他转过身,目光向上,越过十七级石阶,看到了石阶顶端并肩而立的帝后。
三个人的视线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交汇。
沈砚清的目光从萧衍脸上移到顾明蕴脸上,在她红肿的眼眶上停留了不到一息,迅速收回。
他放下手中替主簿扶着的案卷,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上石阶来行礼。
“陛下。微臣方才与主簿核对完补充证词,正要返回大理寺整理归档。”
萧衍没应声。
他在看沈砚清的鞋。
绯红官服搭配皂靴,规制无误。
但鞋面上没有新沾的泥土,鞋底的纹路干干净净。
天牢外廊的地面在十月下旬全是霜泥,走几步就会沾上一层灰黄色的泥点。
一个卯时就到的人,在天牢内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鞋面不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他换过位置。
在某个时刻离开了天牢外廊,去了别的地方,然后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间,恰好卡在帝后从天牢出来的节点上。
“沈砚清。”
“微臣在。”
“你方才说要回大理寺。大理寺在皇城东南角,天牢在西北角。你出了天牢应该走北侧廊道往东拐,不是站在南面的石阶下面。”
沈砚清的下巴抬了一寸。
“回陛下,南侧石阶通向御花园侧门,微臣习惯走侧门出宫。”
“走侧门出宫要经过承乾殿。”
“是。”
“承乾殿正在为皇后布置新的寝居。”
沈砚清没有接话。
萧衍开始下石阶。
他每走一级台阶,胸口的绷带就被牵动一次。
他把这个疼痛压在咬紧的后槽牙里,步速没有降下来。走到沈砚清面前时,两个人之间只隔一级台阶的高度差。
萧衍站在上面,沈砚清站在下面。
“朕再问你一次。你站在这里,是在等什么人。”
石阶上的霜在两个人脚下开始融化,水渍洇开,沿着石面的纹路往下淌。
沈砚清抬起头,直视萧衍的眼睛。
他比萧衍矮了小半个头,加上台阶的高度差,他需要仰着脖子才能和萧衍对视。
但他的脊背没有弯,肩线没有垮,颈部的筋腱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微臣在等案卷。”
“什么案卷?”
”顾廷之案的初审笔录副本。天牢主簿方才告知微臣,副本尚在整理中,需半个时辰。微臣留在此处等候,是为了节省往返时间。”
他说谎了。
萧衍知道他说谎了。沈砚清也知道萧衍知道他说谎了。但这个谎圆得滴水不漏,找不到公务上的漏洞。
萧衍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威胁,是那种很浅的、嘴角只动了一侧的笑。
“行。那你等着。”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顾明蕴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姿态自然。
“台阶上有霜,滑。”
这句话说给顾明蕴听。但音量够沈砚清听清楚。
顾明蕴站在石阶最上方,往下看着这两个男人。
萧衍的手伸在半空中,手背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昨晚替她挡过一刀,掌心有一道被刀柄磨出的红痕。
沈砚清站在萧衍身后一级台阶的位置,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钉在萧衍伸出去的那只手上,喉结滚动了一次。
石阶顶端到底端,十七级。
顾明蕴走下第一级台阶。她的手搭上了萧衍的掌心。
萧衍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确实凉,凉得过分,但握力很稳。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步速放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等她站稳了才迈下一级。
经过沈砚清身边时,顾明蕴的斗篷下摆擦过了他的官服衣袖。
绯红和石青两种颜色在视野里交错了一瞬。
“沈大人。”
顾明蕴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方才在牢房里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