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三个时辰。

顾明蕴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运算。

如果忘川引一次只能抹除三个时辰的记忆，那她丢失的不止是藏书阁那一次谈话。

她丢失了整整十一个月里所有和沈砚清有关的记忆。

十一个月不是三个时辰。这意味着她不是只服了一次药。

她被反复下药了。

在那十一个月里，每一次她和沈砚清产生了交集，就有人在事后给她服下忘川引，抹掉那段记忆。

她的大脑一次又一次地自动填补空缺，把十一个月的时间线修补成了一条看起来完整、实际上千疮百孔的假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那十一个月里没有沈砚清。

不是他消失了。是她被人抹掉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沈砚清刻“未央”私印这件事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

因为她和沈砚清之间真正发生过的事，她全都不记得了。

她的情绪系统找不到对应的记忆基础，所以无法产生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新婚夜有两个版本的记忆。

因为新婚夜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她服了忘川引。

药效覆盖的三个时辰和新婚夜的时间产生了重叠。她的大脑在填补空缺的时候出了错，生成了两个互相矛盾的版本。

这就是为什么腊八宴的时间和她适宫的时间对不上。因为腊八宴那天她也服了药。药效过后，记忆填补错了日期。

所有裂缝都找到了源头。

不是她疯了。不是她出问题了。

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动手脚。一次又一次，一刀又一刀，把那些不应该存在的记忆一片一片挖走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起来。

不是失控的狂跳。是一种均匀的、沉重的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把冰冷的血液压到四肢末端。她的手脚越来越凉，越来越麻木，但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脉搏的搏动。

太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她看得出来顾明蕴已经想明白了。太后不需要解释第二遍。

“为什么？”

顾明蕴开口说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声音透过声带出来，就是平静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要入宫。如果你还记着沈砚清，你就不能安心当这个皇后。你父亲和我都需要你安心当这个皇后。”

“我父亲也知道。”

“是你父亲求我这么做的。”

父亲。

顾廷之。她的父亲。当朝丞相。一个把她当成棋子送进宫来，和太后、萧衍博弈，最后被萧衍构陷下狱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

他求太后抹掉了她脑子里所有关于沈砚清的记忆。

为了让她安心当棋子。

“沈砚清同意了吗？”

“他不同意。”

太后的声音很稳。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不同意，就半夜闯过顾府的角门，带着你走。你父亲发现之后，把他关了起来。你父亲去找我，说沈砚清不死，你就永远不可能听话。”

顾明蕴的手指把那颗黑檀木珠攥得更紧了。珠子的裂纹硌进了掌心，硌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渗出来，染红了珠子表面的一小片木纹。

“我让你父亲杀了他。”

“你父亲没有杀。”

“沈砚清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杀了他可惜。我也觉得杀了他可惜。沈砚清是个人才。留着他，以后还有用。所以我没有杀他。我抹了你的记忆，把你送进宫。沈砚清被我送到了江南。两年后，我把他调回京城，安排进了大理寺。他现在做到了大理寺少卿，做到了他该做的位置。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把他调回来？”

她的声音甚至有一丝颤抖。

“我需要一个人在大理寺。萧衍换了他的心腹当刑部尚书之后，我在刑部就没有人了。沈砚清有才华，名声好，背景干净，他适合。而且，只有他回来，才能保证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会有人帮你。”

“什么决定。”

“废萧衍，扶你哥哥上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十六根红烛的火焰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更厉害，靠近门口的几根蜡烛的烛芯都被风吹弯了，几乎要灭了。

太后摊开了最后一张牌。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事了。萧衍不是我生的，他永远不可能站在我这边。他从十四岁即位，一直想把我手里的权力抢回去。顾廷之，王绪，赵宜年，他们都是我手里的人。萧衍现在动手收拾顾廷之，就是在拔我的牙。拔完我的牙，接下来就是动手收拾你。你父亲现在在天牢，你能活多久？你现在站在我这边，我们一起把萧衍拉下来，你的父亲就能活下来。你哥哥就能做皇帝。你做长公主，或者做太后。你的后半辈子都是安稳的。”

“萧衍不是先帝的儿子，对吗？”

顾明蕴没有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她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萧衍在谵语里说的。太后没有提，但她一定要问。

“先帝的嫡子在出生后三天就夭折了。我对外瞒了这件事，找了一个宫外的孩子抱进来，说是嫡子，让他当了太子。这个孩子就是萧衍。”

原来如此。所有的谜题都对上了。先帝的密谕，萧衍生母的身份，太后为什么一定要废掉萧衍。

因为萧衍根本就不是先帝的骨血。他从一开始就是太后的棋子。现在棋子不听话了，太后就想要把他换掉。

“这件事萧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不是他生母。他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儿子。先帝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父亲知道。”

顾明蕴沉默了。

所有的碎片现在都拼在了一起。

拼图完成了。

她看到了完整的画面。

赐婚是太后和顾廷之商量好的。

把沈砚清打发到江南是太后安排的。抹掉她的记忆是太后动手的。

两年后把沈砚清调回大理寺是太后安排的。

萧衍构陷顾廷之，刺杀案，孟桓行刺，沈砚清去找张德，被伏击，这一切都是按设计好的剧本在走。

她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从十六岁那年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的亲生父亲，当朝丞相，亲手把她送进了棋盘，还亲自请求太后抹掉了她的记忆，让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这样她就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棋盘上，做她该做的事。

她的青梅竹马沈砚清，也从来都不是无辜的。

他从江南回来，进大理寺，做到少卿，他一直都知道他在太后的棋盘上扮演什么角色。

他知道她脑子里的记忆被抹掉了。他知道她不记得他了。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一个字。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她什么时候能帮太后把萧衍拉下来，然后呢？然后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萧衍呢？萧衍知道吗？他知道她的记忆被抹掉了吗？

他知道她这些年脑子里的时间线是拼出来的吗？

他在她身边玩这场棋，看着她像一个瞎子一样摸黑往前走，他是什么感觉？

她想到萧衍。想到他在高烧里抱着她，说“朕信你”。想到他胸口中刀之后，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想到他在御花园里拉着她的手，说“保你父亲一命，只要你站在我这边”。

她的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钝的、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必须用力咬着后槽牙，才能让这种疼不会从她的脸上露出来。

她没有错吗？她有错吗？

她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女人。她被她的父亲送入棋盘，被太后抹掉了记忆，她有错吗？

她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现在知道所有真相了。你给我一个答复。明天复审，你要站在我这边，帮我把萧衍拉下来。我就用免死金牌保你父亲一条命。”

太后开口说话。她把筹码放在了顾明蕴面前。很直接，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父亲明天午时就会被押到菜市口砍头。你也会因为通敌罪被废后，打入冷宫。到那个时候，就算萧衍还喜欢你，他也保不住你。满朝文武都会看着，他不能为了你一个女人对抗整个朝廷。”

威胁。

明目张胆的威胁。

带着一张底牌。你答应，你父亲活。你不答应，你父亲死。你和你父亲一起死。

顾明蕴抬起头。她第一次把目光直接落在太后脸上。她直视太后的眼睛。

太后的眼睛很亮，四十五岁的人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没有一点浑浊。

那是一双看惯了权力斗争的眼睛，什么都卖得出去，什么都算得过来。

“你说，你和我父亲都需要我当这个皇后。都需要我忘掉沈砚清。”

“是。”

“那你给我看看这个。”

顾明蕴从袖子里伸出右手。

她张开手掌。那颗染了血的黑檀木佛珠滚落在了小几上。

珠子滚了两圈，停在太后茶杯的旁边。珠子表面那道裂纹对着太后。

“你说你的佛珠一百零八颗，每天都在手里转三遍。怎么掉了一颗，藏在了宫道的砖缝里。”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颗黑檀木佛珠上。

她的手指终于动了。

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小几的桌面上。她没有碰那颗珠子。她只是看着。

“一颗珠子掉了。掉在哪里都正常。”

“掉在我去长宁宫必经的宫道砖缝里，不偏不倚，刚好被我摸到。这也正常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你想说给我听的。你知道我最近发现了记忆里的裂缝，你知道我一定会怀疑，所以你选在今天，选在陛下高烧昏迷、沈砚清受伤、我父亲在天牢等着救命的时候，把你编出来的这个真相告诉我。”

“我编的？”

太后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放松。

她从来没有想到顾明蕴会这么说。

“不然呢？”

顾明蕴向前倾了一点身体。她的声音很稳。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安静的正殿里。

“抹掉记忆。只有你和我父亲知道萧衍不是先帝的儿子。这一切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这里面有一个破绽。我不记得沈砚清的事，那十一个月的记忆是补上去的。这一点你说对了。但你说你用忘川引抹掉了我和沈砚清所有的记忆，一次一次给我吃药。忘川引一次只能抹掉三个时辰的记忆。对吗？”

“是。”

“那十一个月里有三百多天。我要和沈砚清见多少次面，才需要抹掉十一个月的记忆。我父亲和你真的舍得这么做吗？每次抹掉记忆都需要我吃药，每次吃药都可能出问题，每次都可能让我发现不对。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沈砚清杀了？杀了他，一了百了。我就算伤心，最多半年一年就忘了。比一次一次给我吃药安全多了。你说你觉得杀了他可惜，想留着他当棋子。既然要留着他当棋子，为什么不干脆让我记得他。你可以跟我讲道理，让我以大局为重，牺牲私情。我父亲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抹掉我的记忆？”

太后沉默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等着顾明蕴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破绽。萧衍不是先帝骨血这件事，如果你今天不说，我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等到明天上朝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那样推翻萧衍更容易。为什么现在只告诉我一个人。”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站到我这边来。”

“不。因为你需要让我相信，你才是掌控一切的人。你需要让我相信，我的记忆是你抹掉的，我的人生是你安排的，我的父亲在你手里，我的命运在你手里。你需要把我逼到死角，让我没有选择，只能站到你这边。”

“你漏算了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是你手里那么听话的棋子，你今天就不需要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了。你直接下命令就好了。你之所以要说这么多，就是因为你也不确定我会不会听你的话。”

“那你现在确定吗？你确定我站在谁那边吗？”

太后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颗黑檀木佛珠。她用拇指摩挲着珠子表面那道裂纹。珠子表面被血染红的那片木纹对着她的拇指。

“看来我低估你了。你比我想象中更敏锐。”

“那颗珠子是你故意放在那里的。对吗？你故意把它放在那里，让我摸到，让我觉得我发现了你的破绽。其实你是故意给我一个展示聪明的机会，让我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看看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聪明。“

太后点了一下头。她的拇指还在摩挲那颗珠子。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站在哪一边了吗？”

“在我告诉你我的选择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问。”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正殿里突然安静了。

冷风停止了。三十六根红烛的火焰不再晃动。它们笔直地立在那里，火焰是稳定的橘红色。

顾明蕴的母亲。江晚凝。

江晚凝在顾明蕴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去世了。

死因是风寒。拖了一个月，最后药石罔效。

顾明蕴记得她母亲去世那天的样子，记得灵堂里的白烛，记得父亲跪在母亲棺木前的背影。

但是。

她最近才发现一件事。

她母亲去世的时候，沈砚清不在顾府。沈砚清去哪里了？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记不起来。

她只记得沈砚清在母亲丧事办完半个月之后才回到顾府。

她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她没有说出来。

“你母亲不是死于风寒。”

太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看着顾明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算计，也不是权力，是一种类似怜悯的东西，但又不是怜悯。

“你母亲发现了你父亲和我的秘密。她发现了你父亲打算把你嫁给萧衍，打算抹掉你的记忆。她不同意。她来找你父亲吵架，她说你父亲毁了你的一辈子。你父亲那天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她气疯了。她当晚就吞了砒霜。”

顾明蕴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椅子的扶手。

扶手是凉的，实木的冰凉。她的指尖碰到了扶手，那种冰凉透过指尖传上来，传到了胳膊上，传到了心脏。

吞砒霜。她的母亲。吞砒霜自杀。不是风寒。不是病死。是自杀。因为不同意父亲把她送进宫，不同意抹掉她的记忆，所以吞了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