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父亲瞒了她十五年。
所有人都瞒了她十五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
她每年忌日都去母亲的灵前上香,哭着给母亲磕头,她不知道她母亲是被父亲和太后逼死的。
她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腥甜。
她用力把那股腥甜咽了下去。她不能吐出来。
她不能在太后面前吐出来。她不能让太后看到她崩溃。
“谢谢你告诉我真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传到她自己耳朵里,有点陌生。但还是稳的。
“现在你知道了所有真相。该你给我答复了。”
“我给你答复。”
顾明蕴站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的动作很稳,一点都不抖。
她看着太后,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空。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沉下去之后的空。
“明天复审,我会把所有证据拿出来。我会告诉大理寺,证明我父亲是被萧衍构陷的。我会帮你推翻萧衍。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父亲出来之后,你不能再动他。你不能再把他当成你的棋子。你放他回江南养老,让他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可以。”
太后一口答应。她没有犹豫。
“还有一个条件。”
“说。”
“你杀了孟桓之后,张德在你手里。明天复审,你要让张德出来作证。证明通敌文书是萧衍伪造的。”
“没问题。”
“那我回去了。”
顾明蕴对着太后福了一福。标准的后妃对太后的礼节。
然后转身,走向殿门。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
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太后叫住了她。
“明蕴。”
顾明蕴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父亲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顾家。为了你哥哥能继承顾家的爵位,为了你能活成你该活成的样子。”
顾明蕴没有说话。她对着太后又福了一福,然后走出去了。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冷了。她的脸冻得生疼。
她走在宫道上,往承乾殿的方向走。她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第一个转角。她刚才在这里摸到了那颗黑檀木佛珠。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地砖上的霜还在,踩上去还是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第二个转角。她又看到了那个画面。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她站在这里,等着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是沈砚清。她等着沈砚清。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抹掉记忆,她等着沈砚清来带她走。
但沈砚清没有来。还是沈砚清来了,被父亲抓住了?
不管怎么样,结局都是一样的。她被留下了,记忆被抹掉了,送进了宫。
她母亲死了。父亲下狱了。一切都按计划走到了今天。
她走到第三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禁军的脚步声。不是太监宫女的脚步声。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距离她大约十步远。
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下来。她往前走,脚步声也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她走到第四个转角,距离承乾殿还有半刻钟的路程。宫道两侧现在没有任何人。巡逻禁军刚刚走过去,下一组还要等一刻钟才会来。
这个空档。
对方就是选了这个空档。
她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脚步声加快了。那个人从后面追上来了。她在对方的手伸过来之前,突然侧身,同时抽出了头上的白玉簪。簪尖对准了对方的喉咙。
对方停下了。举起了双手。
“是我。”
沈砚清。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白色的绷带渗出来一块暗红色的血。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站在那里,因为失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不是在青石岭的猎户棚里吗?”
沈砚清放下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顾明蕴的簪尖又往前递了一寸,离他的喉咙更近了。他又停下了。
“我怎么可能留在青石岭。我让捕快留在那里,我自己骑了一匹快马,连夜赶回来了。我必须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太后告诉你的所有话,你都不要信。”
沈砚清的声音很哑。
因为失血,他说话每一句都要停顿一下。他的左肩疼得厉害,他每说一个字,肩膀都会轻轻抽一下。
“为什么不要信。她说得不对吗?她抹了我的记忆,你在江南待了两年,我母亲吞砒霜自杀,萧衍不是先帝的骨血。这些都不对吗?”
“大部分都对。但是有一件事她骗了你。”
“哪一件。”
“她说是你父亲求她抹掉你的记忆。不对。“
沈砚清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顾明蕴没有动。簪尖没有再往前递。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和你父亲做了一笔交易。我求你父亲,不要让你进宫。我说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你父亲同意了。但是他有一个条件。他说,你必须自愿跟我走。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他就放我们走。如果你不愿意,那他就要把我杀了。”
“你父亲不知道我会半夜闯进来。他以为我不敢。他以为我只会乖乖听话,离开顾府。”
“我闯了。我到了后花园藏书阁。我找到你了。我带你从后门走。后门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我们只要出了城门,就能坐船去江南。”
“你在门口等我,你说你去拿一样东西。你要拿你母亲给你的那支玉簪。你说你一定要带着那支玉簪走。你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沈砚清的声音越来越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顾明蕴。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我在后门等了你一个时辰。我不敢进去找你。最后是你父亲出来找我。他说你改变主意了。你不愿意跟我走。你愿意进宫当皇后。他说只要我活着离开京城,以后他不会为难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改变主意。我半夜偷偷翻墙进去找你。我在你的院子外面看到了你母亲。你母亲告诉我,你喝了太后送来的一碗药。你睡着了。你父亲和太后在一起,说要给你吃药抹掉记忆。”
“你母亲那天晚上就自杀了。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说,是你父亲和太后逼死了她。她让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真相告诉你。让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顾明蕴的手指开始抖了。那支白玉簪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她用力握紧了。她不能让它掉下去。
“太后把我关起来。我本来活不到今天。是你母亲的死,让你父亲心软了。他放了我一条生路,把我送到了江南。我在江南等了两年。我等你。我攒够了钱,就买通了太后宫里的人,让太后把我调回京城。我知道我只有回到京城,才能见到你,才能把真相告诉你。”
“所以,抹掉你的记忆,不是你父亲求太后做的。是太后自己要做的。你父亲本来就同意放你走,只要你自愿。太后不愿意。太后必须要你进宫当皇后,必须要你父亲手里有一个皇后,才能跟萧衍对抗。太后不能失去你这个棋子。所以她逼你父亲抹了你的记忆,逼死了你母亲。”
所有的拼图又动了一块。
刚才拼好的画面,现在有一块被抽出来了。
换了一块新的放进去。整个画面都不一样了。
她母亲不是因为不同意父亲把她送进宫而自杀。
她母亲是在发现太后给她下药抹掉记忆之后,走投无路,才吞了砒霜。
主谋不是父亲。主谋是太后。
父亲只是被太后逼得没办法,从了她。
那父亲呢?又是好人吗?
“那今天沈砚清被伏击,也是太后干的对吗。“
“是。张德本来就在太后手里。我查到了张德的下落,太后知道了。她派人伏击我,就是要杀了我灭口。我活下来了,我逃出来了。我必须来见你。我必须告诉你这些。”
“那你告诉我,沈砚清。”
顾明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飘在冷风里。
“你刻了一个未央的私印。刻在我的印章上。对吗。”
“是。未央是你的字。我刻给你的。我本来想送给你,作为你十六岁的生辰礼。我还没有送出去,就被送走了。”
“这个印章一直在我妆奁里。对吗。”
“是。我后来让暗线把印章放在你妆奁里。我就是想让你发现。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那今天,那张地图是你画的。你在地图右下角签了你的名字。对吗。”
是。我画给你的。我知道信一定会送到你手里。我就是想让你确认,是我。”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太后抹了我的记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为什么一直等到今天才说?”
沈砚清看着她。他张开嘴。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太早了。你不会相信我。你只会觉得我疯了。你只会把我交给太后或者萧衍。我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你自己发现不对,等你开始怀疑,等你走到无路可走,我再告诉你真相。这个时候你才会相信我。”
“你说对吗。明蕴。”
他叫了她的名字。明蕴。
和太后叫她的名字一样。但语气不一样。太后叫她明蕴,是把她当成棋子。
沈砚清叫她明蕴,是把她当成那个十六岁的、在顾府后花园看书的女孩。
那个女孩。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顾明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下巴掉在衣襟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母亲给她留的那支玉簪。
她一直放在妆奁最里面。她每天都能看到它。
她不知道那支玉簪是她母亲逼着她要拿的,是她母亲拼了一条命想要让她带走的。
那支玉簪现在在她的妆奁里。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十五年了。
她从来不知道它背后藏着这么多事。
沈砚清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想要擦她脸上的眼泪。
顾明蕴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对不起。明蕴。我来晚了。”
“不。你没有来晚。”
顾明蕴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把眼泪擦干了。
她看着沈砚清。她的眼睛红了,但声音已经稳了。
“现在你告诉我,张德在哪里。”
“张德在城东的普济寺里。太后把他藏在那里。他现在还活着。明天复审,我们可以把他带出来。”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能。但是现在不能去。明天天亮之后,我安排好了人,再带你去。”
“好。”
顾明蕴点了一下头。
她把头上的白玉簪插回原来的位置。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看着沈砚清。
“你现在在哪里落脚。”
“我在城外有一个住处。那里安全。”
“好。那我回承乾殿了。天亮之后,我找借口出来见你。”
“明蕴。”
沈砚清叫住她。他的声音很低。
“你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相信。”
顾明蕴说。她没有犹豫。
“因为这一切都对得上。所有裂缝都合上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萧衍。”
沈砚清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更加白了。
“你去找萧衍干什么。你把真相告诉萧衍,他只会杀了你。他不会相信你。”
“我不需要他相信我。我需要告诉他真相。我需要和他做交易。”
“什么交易。”
“他想扳倒太后。我想扳倒太后,为我母亲报仇。我们目标一致。我们可以合作。”
“你不怕他利用完你之后杀了你吗?”
“我不怕。”
顾明蕴说。她看着沈砚清。
她的眼睛在凌晨的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已经被人当棋子当了十五年。从今天开始,我要当我自己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