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眼
星河科技大厦六十八楼,沈星河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北京城笼罩在深秋的薄雾中。远处中国尊的塔尖若隐若现,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针。沈星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法院的传票、星河科技股价走势图,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辞职信。辞职信是方远山的,只有一行字:“沈总,我老了,该退了。”
她没有签。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锁上。抽屉里还有一个东西——一个褪色的红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三个人:沈伯年、李建国、方远山。二十多年前拍的,三个人站在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前,笑得灿烂。那是星河科技的前身,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梦想结束的地方。
门被敲响了。陈曦探进半个身子:“沈总,李牧来了。”
“让他进来。”
李牧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在沈星河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法院的传票,你收到了?”
“收到了。”
“方院士的辞职信,你也收到了?”
沈星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也收到了。”
“你怎么看?”
沈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牧。“方远山这辈子做了两件错事。第一件,在你父亲的试验里保持沉默。第二件,在你被辞退之前把天工的源码发给我。他以为他在保护你,其实他在替你决定。一个人最大的恶,不是害人,是替别人做决定。”
李牧没有说话。
“我不会签他的辞职信。”沈星河转过身,“不是因为我不让他退,是因为他不能这样退。带着愧疚退,带着遗憾退,带着‘我这辈子做错了’的念头退。他要在走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什么事?”
“证明你父亲的死,不是他的错。”
李牧沉默了几秒。“沈总,你知道那场试验的全部真相。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你也知道方远山做了什么。你不恨他们?”
沈星河看着他,眼眶泛红。“恨。但恨没有用。我爸已经死了,方远山快死了——他肺癌,晚期,查出来三个月了。”
李牧的脑子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方院士没告诉你?”沈星河的声音很低,“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如果他告诉你,你会把天工停下来,会把所有的时间用来陪他。他不想那样。他要用最后的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李牧站起来,走到窗前,跟沈星河并排站着。窗外的雾更浓了,中国尊的塔尖完全消失了。“他还有多久?”
“医生说,三个月到半年。”
“够做很多事了。”
沈星河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陪他?”
“陪。但陪他,不是停下手里的工作。是把天工做成,让他看到。那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爸的心愿。”
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李牧,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学会了,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拿起。”
方远山的实验室,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指。李牧推开门,走进去。一楼的大开间里,方远山坐在圆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论文稿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坐。我刚把专利对比报告的最后一章改完,你看看。”
李牧坐下来,接过那叠稿纸。一百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最后一页的末尾,方远山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本报告由方远山独立完成,文责自负。”李牧抬起头,看着方远山。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方院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远山的笑容僵了一下。“告诉你什么?”
“你的病。”
沉默了几秒。方远山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告诉你,你会停下来。你不能停下来。天工·共生刚发布,场计算刚跑通,芯片还在流片。你一停,全都停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