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种子

过完年，北京下了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盐一样撒下来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李牧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被白色一层一层地覆盖，想起了父亲带他堆雪人的那个冬天。他大概五六岁，穿着母亲织的蓝色毛衣，戴着一顶耳朵上有个绒球的帽子，蹲在雪地里，小手冻得通红，但死活不肯进屋。父亲蹲在他旁边，帮他滚雪球，一边滚一边说：“雪球要滚得圆，雪人才站得稳。”他不记得那个雪人最后堆成了什么样，但他记得父亲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在雪地里冻得发紫，却一直在帮他滚雪球。

苏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喝了，别感冒。”

李牧接过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过来。“妈，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多穿点。外面冷。”

李牧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母亲送的那件，围上一条灰色的围巾，走出了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就让雪落在身上。

他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顺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一直走。河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白雪，像一条白色的丝带蜿蜒向远方。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风铃。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篮球场、几把长椅、一个滑梯和两个秋千。雪天，没有人，整个公园都是白的。他走到秋千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上去。秋千的铁链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坐在秋千上，没有荡，只是坐着，看着眼前的雪景。他想起上一次荡秋千，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小学，也许是幼儿园。太久远了，远到记忆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雾。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走到哪儿了？”

他回了一条：“河边的小公园。”

“冷吗？”

“不冷。”

“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

李牧看着这行字——“中午包饺子”，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温暖。这种温暖不是来自阳光，不是来自暖气，而是来自一个等你回家吃饭的人。他已经二十一年没有这种温暖了。现在，它回来了。

他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准备往回走。转身的瞬间，他看到远处有一个身影，正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那个人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思考什么。走近了，他认出了那张脸——陆鸣。

陆鸣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两个人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李牧先开口。

“我妈住这附近。我来看她。”陆鸣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你呢？”

“散步。”

“大冷天的散步？”

“雪天才好看。”李牧转身，示意他一起走。陆鸣跟上来，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糖。

“李牧，你还要休息多久？”陆鸣问。

“不知道。也许很久。”

“场计算v3.0跑通了，推理速度比v2.7快了三倍。林远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快的小模型，能在手机上跑实时语音交互，延迟低于一百毫秒。你不知道？你没看新闻？”

李牧摇了摇头。“没看。手机都不怎么看。”

陆鸣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

“你不怕被人忘记？”

李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陆鸣，你怕被人忘记吗？”

陆鸣沉默了很久。“怕。我怕被人记得，也怕被人忘记。被人记得，是因为我做过的错事。被人忘记，是因为我没做过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