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欲承其重
“梦见战场。不是打仗,是屠杀。我站在尸堆上,脚下全是血。醒来的时候,手在摸床头的剑。”
“去找了沈副院长。他说这是正常现象,道种与宿主磨合期间会有这种反应,让我不用太担心。他给了我一瓶安神丹,说睡前服一粒,能少做梦。我没有告诉他,我梦里杀的不是敌人,是同袍。”
风易看到这里,把玉简放下。道种在胸口跳着,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伸手按在胸口,让它慢下来。它慢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快。
沈晚的师兄去找过沈院长。沈院长说这是正常现象,给了他一瓶安神丹。风易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沈院长说话只说七分,剩下的三分你自己猜。他告诉沈晚的师兄这是正常现象,但没告诉他这不是正常现象。他给了他一瓶安神丹,但没告诉他安神丹只是治标不治本。
风易把玉简收好,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的雪泛着灰蓝色的光。桂花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树根旁边那棵小草还是看不见。
风如春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披风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在火盆边坐下。
“又吵架了?”风易问。
“没吵。快定了。”风如春伸手烤火,“北境事务司,设在北境,不设在天京。”
风易愣了一下。“沈院长让步了?”
“不是让步,是顺水推舟。”风如春看着火盆里的炭火,“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设在天京,他就是想让底下的人吵,吵完了都觉得是自己赢了,其实都是他的意思。”
风易想了想。“那你呢?你还要当司长吗?”
风如春沉默了一会儿。“当。为什么不当?司长设在哪里都行,只要权是实的。赵长老已经答应去北境任副司长,有他在,我在天京也能盯住。”
风易在她旁边坐下。“姐,沈晚的师兄去找过沈院长。”
风如春转过头看着他。
风易把沈晚师兄去找沈院长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沈院长说这是正常现象、给了安神丹。风如春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他当然说正常。”她的声音不大,“不正常的事,他也不会说。”
“那他为什么给安神丹?”
风如春冷笑了一声。“安神丹?那东西只能让人睡觉,睡醒了该做的梦还是做,该躁动还是躁动。治标不治本,还让人以为自己被治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你记住,沈院长给你任何东西,都不要随便吃。先给我看。”
风易点点头。风如春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沈晚的师兄的事,你听了,怕不怕?”
风易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风如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怕了才会小心。你比他强——你有我。他有谁?沈院长?沈院长给他的安神丹,连他自己都不吃。”
风易低下头。道种在胸口跳着,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放松。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姐。”风易抬起头。
“嗯。”
“你说,沈院长知道道种会反噬吗?”
风如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但他不会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就怕了。怕了就不让他检查了。不让他检查,他就看不到道种的变化了。”她顿了顿,“对他来说,你是一个研究对象。研究对象不需要知道所有的风险,只需要配合研究。”
风易看着她。“那我还要继续让他检查吗?”
风如春在火盆边坐下,捡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旺了一些,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红红的。“查。为什么不查?他看他的,我们防我们的。他知道道种会反噬,我们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
风易被她绕晕了,但大概意思听懂了——就是各怀鬼胎,谁也别想骗谁。
风如春放下火钳,靠在椅背上。“明天我去找赵长老,跟他说说反噬的事。他在灵枢院待了几十年,见过的道种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肯定有办法。”
风易想说“我吃盐不多”,但忍住了。道种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风易躺在床上,把那三枚玉简摆在枕边,一枚一枚地看。沈晚师兄的字迹从他的眼睛里钻进脑子里,又从脑子里流到心里。道种在胸口跳着,节奏和窗外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
看到第三枚玉简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余尝问沈副院长:道种反噬,可有根治之法?沈副院长沉吟良久,曰:有。余问:何法?沈副院长曰:道种与宿主分离,各自独立,则反噬自消。余又问:如何分离?沈副院长未答,起身而去。”
分离。各自独立。反噬自消。
风易把玉简放下,盯着天花板。道种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风易伸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它的跳动透过掌心传回来,一下一下,有点慌。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跟你分离。道种跳了几下,慢慢稳住了。
窗外,风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边的那几枚玉简上,把玉简照得发亮。风易闭上眼睛,想着沈晚师兄写的那句话——沈副院长未答,起身而去。
他不回答,是因为不能回答,还是因为不想回答?风易不知道。但道种知道。它跳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睡吧。风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