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重返青州
马车出了北境之后,风如春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长出一口气的松,是身体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的松。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风易坐在对面,右肩缠着绷带,侧着身子,尽量不让伤口碰到车壁。他也在闭着眼睛,但没睡着——风如春知道,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拍子。
“还疼吗?”她问。
风易睁开眼睛。“不疼了。”
“骗人。”
风易没说话,手指继续敲。
马车走了五天。第一天风易还在发烧,烧得脸通红,风如春用湿布给他敷额头,换了又换,水都用了三盆。第二天烧退了,但他整个人虚得像一团棉花,坐都坐不稳,风如春让他躺着,他偏要坐着,说躺着腰疼。第三天他能吃下东西了,喝了两碗粥,吃了一块饼,风如春看着他把饼嚼碎了咽下去,觉得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好了。第四天他开始在马车里练功,闭着眼睛,灵气在体内慢慢转,道种跳得比前几天稳了。第五天,马车进了青州地界。
风易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路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田里有农人在翻地,弯着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远处有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快到了。”风如春说。
风易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阿福在门口等着。他这次没有哭——准确地说是哭了,但没让风如春看见。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怕一放松就会垮掉。看见马车停下来,他走过去,伸手扶风易下车。
“二少爷,您又受伤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风易说。
阿福看着他右肩的绷带,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扶着风易往里走,步子迈得很小很慢,像怕走快了会把风易晃倒。风如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行李,看着阿福佝偻的背影,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
林伯站在前院里,正在给那棵老槐树修剪枝丫。看见他们进来,他把剪刀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走过来行了礼。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弯腰的时候手扶着膝盖,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小姐,二少爷,回来就好。”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风如春点了点头。“辛苦了。”
林伯摇了摇头,看了看风易的右肩,又看了看风如春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阿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饭,然后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
“坐下吃。”风如春说。
阿福犹豫了一下,在林伯旁边坐下了。他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很直,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夹菜。风如春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伯夹了一块。阿福低头吃排骨,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风易吃得不快。他右肩还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夹起来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他也不急,掉了就再夹,掉了就再夹。阿福看了一会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放下筷子,走到风易旁边,端起他的碗,夹了菜,用勺子喂到他嘴边。
风易愣了一下。“阿福,我自己来。”
“二少爷,您别说了。”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吃饭。”
风易看了看姐姐。风如春点了点头。风易张开嘴,阿福把饭喂进去。米饭是软的,菜是热的,嚼在嘴里有一股家的味道。风易嚼着嚼着,觉得鼻子有点酸。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
吃完饭,风如春让阿福去烧水,说要给风易洗澡。风易说不用,擦擦就行。风如春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水烧好了,倒进木桶里,热气腾腾的。风如春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冷水,把风易叫进来。风易站在木桶边,用左手解衣服,解了半天解不开。风如春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把衣服脱了。右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看着吓人。风如春看了那道伤口一眼,没说什么,扶着他进了木桶。
水没过了胸口。风易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感觉到热水把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去。道种在胸口跳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享受。风如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给他擦左肩和后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姐。”风易闭着眼睛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