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探镜海
深夜，子时。
北境之外，天地苍茫。白日里还算温和的朔风，到了夜晚，便显露出酷烈狰狞的本色，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冰刀，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砂石与枯草，发出凄厉的呜咽。极目望去，四野一片漆黑，唯有高悬天际的冷月，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勉强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轮廓。
距离那片被誉为“小归墟海眼”的镜海，尚有约莫五百里。
一片背风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大岩石之后，五百碧波营精锐，连同他们的墨鳞驹，静静地蛰伏着。人马皆裹着厚厚的、浸过桐油的毡毯，以抵御刺骨的寒意与那无孔不入的、带着淡淡咸腥与水汽的风。除了少数轮值的哨兵隐在暗处，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大部分将士都在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连日急行带来的疲惫。
周牧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怀中抱着那杆幽蓝的分水戟，双目微阖，却并未真正入睡。他体内的元婴法力缓缓流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比这北境的夜晚更加深沉。
自三日前接到密旨，率部出京，这一路行来，他心中的疑虑与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而与日俱增。陛下的旨意语焉不详，只命他布阵、护法，严禁任何人靠近。那阵盘与玉简，他早已反复研读，阵法之玄奥精妙，远超他平生所见，其中许多符文与灵力运转方式，甚至隐隐触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道”的痕迹。这绝非大炎皇朝，乃至他所知的东荒任何宗门所能拥有的传承。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怀中那枚“将军印”。自从接近镜海千里范围，这枚古印的异动就愈发明显。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温热，而是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种稳定的、温润的热流，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甚至隐隐与他修炼的水属性功法产生共鸣，让他的法力运转都顺畅、精纯了几分。然而，这种“好处”非但没让他欣喜，反而让他心底发毛。这印，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某种遥远的存在，缓缓唤醒。
“明日便能抵达镜海边沿，开始寻找陛下指定的布阵地点了。”周牧心中暗忖，“按照玉简记载，需在镜海中心区域，寻找一处水元最盛、且相对稳定的‘水眼’或巨大漩涡附近布阵。镜海凶险，碧波营虽擅水战，但面对未知的水下精怪与天然险地，能否护得大阵周全？”
他轻轻摩挲着分水戟冰凉的戟杆，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这杆戟随他征战东海数十年，饮血无数，早已心意相通。但此刻，面对镜海这片传说中的绝地，他竟有些握不紧手中兵刃的惶惑。不仅仅是因为环境的凶险，更因为那种被无形大手操控、前途未卜的窒息感。
陛下……究竟在图谋什么？这镜海之下，到底隐藏着何等秘密，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可能让最精锐的碧波营涉险？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怀中那枚“将军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烫！
“嗯？！”周牧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那灼热感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脉冲”，仿佛心跳，又似遥远的呼唤，自他怀中发出，穿透他的血肉，直抵神魂深处！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贴肉佩戴的、代表碧波营主将身份的“碧波令”，也微微一震，与那将军印的脉冲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不，不仅仅是他的将军印和令牌！
几乎是同时，黑暗中，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和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微声响。
“怎么回事？”
“我的腰牌！”
“我的也是！”
周牧心中一沉，霍然起身。只见周围原本安静调息的碧波营将士，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那里悬挂着象征碧波营身份的制式“水卒腰牌”。此刻，那些原本黑沉沉的、非金非木的腰牌，竟然都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光芒很淡，在夜色中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带着灵性波动的微光，却让所有看见的将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将军！您看！”副将陈岩快步走近，脸色惊疑不定，手中托着自己的腰牌，那微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
周牧接过陈岩的腰牌，又看了看自己怀中依旧在散发灼热脉冲的将军印，再环视周围那些同样泛起微光的将士腰牌，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窜入他的脑海——这些东西，难道本就是一套的？或者说，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留下了印记？
陛下赐下的阵法，自己要布下的阵法，难道就是为了激活这些印记？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
“噤声！”周牧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面露不安的将士，“不过是阵法材料与吾等惯用水行器物产生的些微共鸣，无需惊慌！各归本位，加强警戒！明日便要进入镜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主将威严，让他迅速控制住了场面。将士们虽然心中犹疑，但见主将镇定，也勉强压下不安，重新归于平静，只是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或腰牌上。
周牧坐回原地，背靠岩石，胸口却起伏不定。他悄悄从怀中取出那枚“将军印”。在月光下，这枚原本平平无奇的古印，表面竟然浮现出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复杂玄奥，仿佛活物，正随着那股灼热的脉冲，缓缓流转。而印体本身，温度也高得有些烫手。
“不能再等了。”周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陛下旨意是要在镜海中心布阵，但如今这“将军印”与碧波营腰牌同时出现如此诡异的变化，他必须提前弄清楚，镜海边缘，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异变，是否与陛下所谋之事有关？又是否会对明日布阵造成不可测的影响？
他必须亲自去探查一番！至少，要靠近镜海，看看那里是否已有其他变故。
“陈副将！”周牧低声唤道。
“末将在！”陈岩立刻靠近。
“我离开片刻，去前方探查。你坐镇此处，约束全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更不得靠近镜海方向。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周牧沉声吩咐。
“将军，您独自前去？太危险了！末将带一队兄弟……”陈岩急道。
“不必。”周牧打断他，将分水戟提起，“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去去就回。记住，看好弟兄们。”
说罢，不等陈岩再劝，周牧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时营地。他并未御空飞行，此地已近镜海，空中的灵气乱流与可能存在的飞行精怪不得不防。他仅以元婴后期的修为，施展陆地腾挪之术，在崎岖的荒原与戈壁间高速穿行，朝着记忆中镜海的方向疾掠而去。
越靠近镜海，空气中的水汽与那股独特的、带着淡淡咸腥与死寂的气息便越发浓郁。风也变得更加阴冷刺骨，仿佛能穿透护体法力，直侵骨髓。周牧将法力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淡蓝色的水幕，阻隔寒意与水汽，同时全力收敛自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