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声

冬风掠过柳河村的田垄，带着泥土的湿润与麦苗的清香，也把一个消息，顺着连绵的山梁，吹向了四面八方。那消息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落地生根，传遍了周边的村落——柳河村种活了冬庄稼，寒冬腊月里，田地里竟能冒出绿油油的嫩芽，有小麦，有油菜，还有能当菜吃的菠菜、蒜苗，靠着这些，村里人熬过了最难熬的冬。

最先被风声惊动的，是邻近的李家沟。

李家沟比柳河村还要小，全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可遭的灾，却比柳河村重上数倍。

入秋时，一伙流窜的土匪横扫而过，不仅抢光了村里仅存的粮食、衣物，还一把火烧了好几间土坯房，浓烟滚滚，烧了大半天，把村里仅有的一点生机，也烧得干干净净。村里的青壮要么被土匪掳走，要么在反抗中被杀害，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靠着挖野菜、剥树皮、啃草根，在饥寒交迫中苟延残喘，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当李家沟的人从走亲戚的邻人口中听说柳河村的事时，起初没人敢信。大冬天的，土冻得能硌碎骨头，撒下种子只会被冻死，怎么可能长出庄稼？可看着邻人说得有板有眼，看着他们身上虽依旧破旧、却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村里剩下的人动了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想抓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饿死。

商量来商量去，他们派了村里最年长、也最精明的孙老汉，去柳河村打听消息。

孙老汉今年五十多岁，常年的劳作与饥饿，让他背佝偻得像一座弯弓，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沟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求生的急切与倔强。他揣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好不容易摸到柳河村的村口。

此时的柳河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心涣散、毫无防备的小村子。沈彧早已安排了村民轮流巡逻，守护着村里的田地与家园。

孙老汉刚在村口转悠了没一会儿，就被巡逻的青壮拦住了，语气警惕：“你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孙老汉连忙放下揣着窝头的手，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声音沙哑：“后生，我是李家沟的，姓孙，我想见见你们村长，求他个事，求你们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紧张，也有期盼。

巡逻的青壮见他衣着破烂、神色诚恳，不像是坏人，便转身去通报了老村长。

老村长听说李家沟来了人，心里已然猜到几分，连忙匆匆赶来，把孙老汉领进了村，带到了自己的土坯房里，给她倒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孙老汉双手捧着粗瓷碗，手指粗糙得布满老茧，还裂着几道深深的口子，因为用力，碗在他手里不停发抖，温热的粥洒了一些在手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碗粥下肚，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粥渍，眼巴巴地看着老村长，眼神里满是恳求。

“老哥，我听说……你们村在种冬庄稼？是那种耐寒的，冬天也能长、能收的？”孙老汉的声音带着试探，生怕自己听到的是谣言。

老村长轻轻点了点头，指着窗外远处的田垄：“是啊，你往那边看，地里种的都是，小麦、油菜、菠菜，长得都好着呢，再过些日子，就能收菠菜、割蒜苗了。”

听到这话，孙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哥，我们李家沟……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粮食一粒都没有了，树皮都剥光了，草根也挖不到了，再这么下去，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怕是要一个个饿死啊。”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卑微：“我想求求你们，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种这种冬庄稼？种子……种子我们实在买不起，能不能先赊着？等开春收了庄稼，我们一定加倍还，哪怕是多还些粮食、多干些活，都行！”说着，他就想从凳子上站起来鞠躬，却被老村长连忙按住了。

老村长沉默了。他看着孙老汉苍老而绝望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知道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可种子是阿蘅弄来的，种法也是阿蘅教的，他做不了主。

思索片刻，老村长拍了拍孙老汉的肩膀：“老哥，你先坐着等一等，我去把阿蘅丫头叫来，这事，得她定。”

此时的阿蘅，正在新房子后头的田地里查看冬小麦的长势。她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麦苗，看着那些挺拔的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眼底满是温柔。

经过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冬小麦长得愈发茁壮，一片翠绿，生机勃勃，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彧就站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偶尔弯腰，帮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

听到老村长的呼唤，阿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老村长回了村。

走进老村长家，看到坐在凳子上、满脸泪痕的孙老汉，她心里微微一怔。

老村长连忙介绍：“阿蘅，这是李家沟的孙大叔，来求咱们教他们种冬庄稼，求些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