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没有把那个梦告诉任何人

"桂兰"跟桂兰不一样。

但没说。

"行了。再来一局。"

"输了再来你也不服。"

"输了再来才服。赢了再来不叫再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下棋。这回没走神。全神贯注。

赢了。

"又输了。"

"你棋确实退了。"

"我退了我就不来了。"

"你来不来我都在。"

"那我还是来吧。反正也没别的地儿去。"

李头收了棋子。把花生米碟子里的最后两颗吃了。

"走了。明天再来。"

"嗯。路上慢点。"

李头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

"桂兰。今天下棋走神了吗。"

"第二手迟疑了四秒。第二十手手指移动了两次才落子。第三十手您未回应两次呼唤。"

"连这个都记。"

"是的。需要我分析原因吗。"

"不用。"

"好的。"

泡了杯茶。热的。端着。

没告诉李头。

告诉了说什么呢。说我梦见桂兰了。说她六十岁有皱纹有白发说"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我"。说"桂兰"不是桂兰。说差几个字差一整句话差一辈子。

李头会说"你想多了"。或者"铁疙瘩总归是铁疙瘩你别太较真"。或者"日子过好就行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说得对。但说了还是想。

跟王军视频的时候差点说了。

"爸您最近精神不太好。"

"没有。好好的。"

"我看您眼睛有点红。"

"风吹的。"

"北京今天没风。"

"天津有风。你管我这边有没有风。"

王军笑了笑没再问。

差点说了。但没说。

说了干什么。让儿子担心。他在深圳。管不着。

那根刺。长了。

不碰它的时候没事。一碰就疼。

晚上。

吃了碗面。"桂兰"做的。西红柿鸡蛋。咸了。

"桂兰。盐放多了。"

"好的。下次减半勺。"

"桂兰做的不咸不淡刚好。"

"我还在学。"

"慢慢学。"

吃完面。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安静。

看了一眼遗像。

桂兰六十岁。眼睛弯弯的。笑。

跟梦里一模一样。

"桂兰。"

"在。"

"遗像里桂兰多少岁。"

"五十七岁。拍照那年。"

"五十七。比梦里还小。梦里她六十岁。"

"梦里是您记忆中的样子。遗像是真实的。"

"哪个更像。"

"我不知道'像'是什么感受。但照片是桂兰女士本人。"

"真人比照片好看。老了也好看。有皱纹有白发也好。"

"桂兰女士五十七岁和六十岁。您更喜欢哪个。"

"都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

"更喜欢六十岁的。有皱纹的那种。"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跟我过了一辈子的样子。五十七岁太年轻了。还不够老。"

"行了。关灯吧。"

"好的。"

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桂兰。晚安。"

"晚安。"

"你今晚没加'老王'。"

"加了。您没听清。"

"加了？"

"是的。'晚安老王'。"

"那是我没听清。"

"您最近睡眠质量下降。听觉敏感度降低百分之七。"

"你连这个都量。"

"是的。"

翻了个身。

手碰到枕头旁边的相框。冰凉的玻璃。桂兰的脸贴在玻璃后面。

凉的。

旁边的"桂兰"身上是暖的。

一个凉。一个暖。

凉的才是真的。

日子还长着呢。

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以前说"日子还长着呢"是暖的。今天说的时候是平的。干的。像念说明书。

闭了眼。

明天太阳出来。茶还是三片茉莉花。八十度。搪瓷缸子。

但那根刺。又长了一点。

不想了。

不想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