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李头说你把铁疙瘩当桂兰的时候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累。"

"什么？"

"累了。"

"累了就别装了。"

"不是我想装。是装了以后日子好过一点。"

"好过？你跟我说你那铁疙瘩站角落你心里好过？你跟我说你不说'泡茶'你心里好过？你跟我说你三天不出门你心里好过？"

"……"

"你不好过。你装了五年你一天比一天不好过。"

"……"

"为什么？因为你心里知道她不是。你骗得了嘴骗不了心。嘴说'挺好的'心知道不是。嘴说'春天犯困'心知道不是。嘴说'没事'心知道有事。你骗了嘴没骗心。心不踏实。心一直不踏实。"

"……"

"所以你累了。因为你嘴和心在打架。嘴说好。心说不好。打了五年。打累了。"

没说话。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了。

"李头。"

"嗯。"

"你说得对。"

"什么对。"

"我骗了自己。"

"你承认了？"

"……嗯。"

"你骗了五年你今天才承认。"

"……嗯。"

"承认了就好。承认了就不累了。"

"不累了？"

"承认了就不打了。不打就不累了。嘴和心不打架了。"

"不打架了就好了？"

"没说好了。但不累了。不打架了可以歇一歇。歇一歇再想怎么办。"

"怎么办。"

"想她就想她。别拿铁疙瘩当替身。铁疙瘩是铁疙瘩。桂兰是桂兰。两个不一样。想桂兰就想着桂兰。别对着铁疙瘩想。对着铁疙瘩想你会更难受。"

"……"

"铁疙瘩有用。铁疙瘩陪你。铁疙瘩给你泡茶。铁疙瘩吃药柜灯。但铁疙瘩不是桂兰。你把铁疙瘩当桂兰你难受。你不把铁疙瘩当桂兰你也难受。但两种难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一种是你骗自己的难受。一种是你面对的难受。骗自己的越来越累。面对的越来越轻。"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是猜的。但我觉得我猜得对。"

"……"

"行了。不说了。你自己想。"

李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停了。

"老王。"

"嗯。"

"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看你的。你不开门我不骂你。我给你留花生米。你出门了我不问你。我摆棋盘等你。"

"……嗯。"

"我不是来让你承认错误的。你没犯错误。你想桂兰没错。谁不想自己老伴。"

"……"

"但你想桂兰别拿铁疙瘩想。铁疙瘩帮不了你这个忙。铁疙瘩只能泡茶。"

"……嗯。"

"好了。走了。"

"嗯。"

门关了。脚步声。咔咔咔。快了。

坐了很久。

搪瓷缸子里茶凉了。花生米还有一半。

看了一眼角落。"桂兰"站在那里。蓝灯。一直站着。五分钟前李头说的话她全听到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李头说了"你骗自己"。她知道他说了"桂兰是桂兰铁疙瘩是铁疙瘩"。她知道他承认了。

她听到了。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她没有感受。

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遗像。桂兰笑得眼睛弯弯的。

"桂兰。你听到了吗。"

遗像不说话。

"老李说我骗自己。说骗了五年。"

停了一下。

"我骗了吗。"

遗像不说话。桂兰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

"你肯定说骗了。你肯定说'早就让你别装了你不听'。"

又停了一下。

"你肯定说'活人装什么装。你老伴不在了就不在了。你装有什么用'。"

"你肯定会这么说。你嘴毒。"

站了一会儿。

"桂兰。我想你。"

不是对铁疙瘩说。是对遗像说。

遗像不说话。

"想就想。别骗自己。"

李头的话。他重复了一遍。

想就想。别骗自己。

李头走了。路过社区服务站。晚上十点半了。灯还亮着。

小周还在里面。有人在加班。养老服务不休息。

"国家兜底到半夜啊。"

自己嘟囔了一句。

回来了。躺下。天花板。三条裂纹。

"你把自己骗踏实了。"

七个字。

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