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桂兰记了我半夜起来十七次

第三本。

红色。

翻开。2010年。

昨天翻了两本。棕色1990年之前。蓝色1990到2010。第三本是最后十年。桂兰走之前十年。

手比昨天酸。

翻到2012年。

"2012年5月3日。老王半夜两点起来坐阳台抽烟。我醒了。他以为我睡着。第二根了。我翻了个身他掐了。回来了。明天跟他说说。"

跟他说了没有。

翻下一页。

"2012年5月4日。忘了跟他说了。他今天买了两斤排骨回来。我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两碗。抽什么抽。不抽了。他愿意抽让他抽。"

忘了。

又翻了两页。

"2012年8月17日。老王又半夜起来。第三根。我数了。他每次都等我说'你还没睡啊'才回来。我每次都假装翻身。他就回来了。"

他每次都等她说。她每次都假装翻身。他以为她没醒。

这套路用了多少年了。

继续翻。2013年。

"2013年1月。这月三次了。车间的事？他不说。算了。他高兴的时候嘴不停。不高兴的时候跟个哑巴似的。问也白问。"

三次。一个月。

铁疙瘩在旁边站着。

"桂兰日记第三本中，含有'夜间起坐''半夜''坐阳台''抽烟'相关记录的条目，共十七条。"

十七次。

停了。

"十七次。"

"是的。时间跨度从2003年至2029年。平均每年一次以上。"

2003年。到2029年。二十六年。

十七次。

桂兰全都醒着。全都假装睡了。一次没叫他。

"2003年第一次记录。'老王最近睡不好。不知道怎么了。半夜老起来。我在他旁边装睡。他起来我就醒了。完了他又回来了。我以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桂兰装了二十六年。他真不知道。

"2016年一条。'老王这个月第二次了。坐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在想什么。抽了四根。我闻着烟味了。装睡。嗓子痒。想咳。忍住了。怕他发现我没睡。他要是知道了以后半夜就不坐了。他不坐就更睡不着了。不如不让他知道。'"

嗓子痒。想咳。忍住了。

怕他知道了以后就不坐了。不坐了更睡不着。

桂兰替他想了一圈。

"2020年。'老王坐到三点。我快撑不住了。眼睛干。但不敢闭。他要是回头看见我眼睛闭着不知道还以为我睡了。他心里会好受一点。我多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快撑不住了。眼睛干。不敢闭。

多撑一会儿。

"2025年。'老王腰不好坐久了。他起来的时候腰咔嚓响了一声。我听了心疼。没叫。他要是知道我心疼他更不坐了。他觉得坐一会就能好。那就让他坐。我陪他。假装睡也是陪。'"

腰咔嚓响了一声。桂兰听到了。心疼。没叫。

假装睡也是陪。

"2029年最后一条。'老王今天半夜起来。我听了呼吸声。他没抽烟。就坐着。我没叫。三年没叫了。再叫他不习惯了。'"

三年。

最后三年。桂兰自己身体已经不行了。2029年。离走还有半年。桂兰自己半夜也睡不好。还是假装睡着。还是没叫他。

他把日记本合上了。

放桌上。

手在抖。不是翻累了。

十七次。

桂兰醒了十七次。假装睡了几十年。嗓子痒了忍住。眼睛快撑不住了不敢闭。

一次没叫。

一次没抱怨。

"桂兰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

"……"

"你跟她在一起六年。你不知道。"

铁疙瘩没说话。

"桂兰不叫你。她叫了我二十六年。不对。她一个字都没叫。她装了二十六年。"

"……"

"你每天问我睡得好不好。问我几点起的。问我心情怎么样。问三遍。一天三遍。五年五千多遍。"

"是的。"

"桂兰一个字都没问。但桂兰每次都醒着。"

"桂兰选择不干涉您的习惯。"

"不是不干涉。是知道。知道叫了我也不会说为什么。起来坐坐就好了。坐一会烟抽完就好了。有时候烟都不抽。就坐着。发呆。发完了回来就能睡了。"

铁疙瘩站在那里。蓝色的灯。

"桂兰怎么不叫你。"

"因为叫了我也不回去。"

"……"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睡不着。厂里的事。腰疼。膝盖疼。老了以后这疼那疼。一烦就想起来坐坐。坐一会就好了。"

"但桂兰叫我就会回去。"

"对。桂兰一叫我就回去。但桂兰不叫我反而更好。她一叫我就知道她醒了。她没睡好。因为她。我不踏实。"

铁疙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