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融冰
一
周日清晨，林星辰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是顾夜白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暧昧颜色，像一块被水洗淡了的墨。
g：“醒了？”
星星不说话：“现在醒了。你是一夜没睡还是起得早？”
g：“没睡。”
星星不说话：“为什么？”
g：“在想昨天的事。”
星星不说话：“想什么？”
g：“想我爸夹鱼的那个动作。他手抖了一下。鱼掉在桌上了。他捡起来，放在我碗里。”
林星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她想起昨天晚饭时的那一幕——顾父夹起一块鱼，手微微抖了一下，鱼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白色的桌布上。他捡起来，放在顾夜白碗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她当时以为是不小心，原来是紧张。
星星不说话：“你爸紧张了。”
g：“他从来不会紧张。他在董事会上面对几百个人都不紧张。”
星星不说话：“他不是在董事会上。他是在给你夹菜。”
g：“所以呢？”
星星不说话：“所以他怕你不吃。怕你觉得他做得不好。怕你觉得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顾夜白没有回复。林星辰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太少。最后，他发来两个字。
g：“也许。”
二
下午，林星辰在图书馆写小说。顾夜白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专业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在看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阳光透不过来，图书馆里比平时暗了几度，灯管的白光打在书页上，显得有些苍白。
“顾夜白。”
“嗯。”
“你还在想你爸？”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想。”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请你？他请的是我。”
“请你，也是请我。因为你在，我才会回去。”
林星辰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波澜。但她知道，冰面下有暗流。那些暗流叫“他为什么突然对我好了”，叫“他是不是在补偿”，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他的好”。
“顾夜白。”
“嗯。”
“你爸不是突然对你好的。他一直对你好。只是你不会看。”
“怎么看？”
“他问‘学物理能养活自己吗’。那不是质疑，是担心。他怕你吃苦，怕你选了这条路走不远，怕你到时候后悔。他说‘随便你’，那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怕你不听，不说怕你怪他。‘随便你’是没办法的办法。”
顾夜白转过头看着她。窗外有风，吹动光秃秃的树枝，沙沙作响。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图书馆的灯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我爸了？”
“不是懂。是想懂。想懂你，所以想懂你爸。想懂你爸，所以帮他找理由。”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怕你不理他。”
三
晚上，顾夜白在公寓里接到一个电话。林星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冒着白气。她听到他接电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被水声盖住了。她关小水龙头，侧耳倾听。
“喂。”
“……”
“嗯。”
“……”
“知道了。”
“……”
“挂了。”
和上次一样的句式，一样的长度，一样的语气。但这次，最后多了一个字。她听到了。他说“挂了”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加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
“爸。”
林星辰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顾夜白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耳朵红了。
“你叫他爸了。”林星辰说。
“嗯。”
“你不是一直叫他‘爸’吗？”
“以前是。但挂电话的时候不叫。挂电话的时候，只说‘挂了’。”
“今天多叫了一声。”
“嗯。多叫了一声。”
林星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凹陷了一块，两个人的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一起。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多叫了一声，因为她知道。因为昨天他爸给他夹了一块鱼，因为今天她说“他怕你不理他”，因为他想让电话那头的人知道——我没有不理你。
“顾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