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北行
决定北上的前一夜，沈无渊独自坐在来福客栈的屋顶。
洛川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藏锋阁的九层冷光依旧通明，但此刻他看的不是那座楼，而是更北的方向——云梦泽。那片终年不散雾气的巨大沼泽，他曾经横穿过它的边缘。那时他刚从西漠死城出来，带着沙环，带着三枚葬仙令，带着太虚老祖的承诺，一路东行。那时他还不知道千面魔将在云梦泽。更不知道，对方也在等他。
屋顶的瓦片传来轻微声响。叶孤城翻身上来，在他身侧坐下。独臂剑客没有带剑——那柄名为“芸”的透明长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客房剑匣中。他只是来坐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叶孤城先开口：“苏浅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无渊没有立刻回答。苏浅月。鬼医谷圣女。筑基中期。玉佩是封印钥匙。师尊派她调查太虚派封印。这些信息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最后停住的，是她转身离开自由城时的那个背影。
“她在鬼医谷。”沈无渊说，“那里比跟着我安全。”
“安全？”叶孤城难得地笑了一下，“苍梧大陆现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魔神出世，封印破碎，九位散仙七死两逃。鬼医谷再隐蔽，也不过是下一个太虚派。”
沈无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叶孤城说的没错。魔神脱困后虽然去了极北之地恢复力量，但千面魔将、血屠魔将这些麾下已经在苍梧大陆活动。太虚派覆灭了，南海剑派元气大伤，天机阁态度暧昧，鬼医谷——凭什么独善其身？
“等云梦泽的事结束。”沈无渊最终说道，“我去一趟鬼医谷。”
叶孤城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之前说一声。我跟你一起。”说完翻下屋顶，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无渊继续望着北方。右手腕上的沙环在夜色中微微脉动。它最近越来越活跃了——不是躁动，是某种更深沉的律动，像冬眠的动物感知到了春天的温度。
“你也在等。”沈无渊低声说。
沙环没有回应。但它脉动的频率，与沈无渊的心跳重合了一瞬。
第二日清晨，队伍在客栈门口集合。萧毒依旧黑袍加身，葬仙袍上的“渊”字在晨光中泛着幽光。金刚如铁塔般立在她身侧，黑甲覆体，气息沉凝。叶孤城腰悬透明长剑，剑身上那行关于莫问天的铭文隐约可见。陈玄搀扶着太上长老，老人今日的气息比昨日又弱了一分——元婴中期的边界已开始松动，正向元婴初期滑落。
沈无渊扫过众人。“这次北行，只带萧毒和金刚。叶孤城、陈玄、太上长老留在洛川。”
叶孤城眉头一皱。“为什么？”
“千面魔将擅长变化。人多，他变的可能性就多。”沈无渊的声音平静，“我一个人去，他只能变成我认识的人。我带上萧毒和金刚，他只能变成他们两个。但我与萧毒有神魂联系，金刚灵智低微——他变不了。”
叶孤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他信沈无渊的判断。
太上长老靠坐在客栈门前的石墩上，闭着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千面魔将从不主动出手。他喜欢谈条件。你的筹码是四枚葬仙令，是银杏叶，是沙。他的筹码是中卷，是第二葬仙令，是一万年的潜伏所积累的情报。这场谈判，你未必吃亏。但记住一点——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他答应你什么，一定是因为他得到的东西，比你看得见的更多。”
沈无渊记下了这句话。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时，一匹快马从玄武大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个身着苏家青色制服的年轻执事，神色匆匆。他在沈无渊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一枚玉简。
“沈公子，藏锋阁刚收到的消息。苏老爷子说，您出发前必须看到。”
沈无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玉简里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鬼医谷遭袭。第二行：袭击者身份不明，黑袍，使毒，修为化神以上。第三行：鬼医谷圣女苏浅月，失踪。
沈无渊的手指微微用力。玉简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七天前。”苏家执事低着头，“消息从鬼医谷传到最近的苏家据点用了四天，从据点到洛川城用了三天。苏老爷子说——他很抱歉，消息来得太晚。”
七天。沈无渊攥紧玉简。七天前，他正在西岭山脉的葬仙冢中，跪在忘的骸骨面前，握住那枚透明的葬仙令。那时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却得到了一枚会“记住”的令牌。而同一时间，苏浅月在鬼医谷遭遇了袭击。黑袍，使毒，化神以上——苍梧大陆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很多。但同时符合“使毒”和“化神以上”的，只有一个人。
万毒葬仙·萧毒。但萧毒在他身边。那么袭击鬼医谷的人，使的是什么毒？
“不是萧毒。”沈无渊低声说。萧毒站在他身侧，黑袍下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开口了：“苍梧大陆用毒的化神修士，不止我一个。万年前我掌管万毒之葬时，曾接引过无数死于剧毒的亡魂。他们中有不少，本身就是用毒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
“有人得到了那些亡魂遗留的毒功。或者——”萧毒的声音沉了一分，“有人将那些亡魂炼成了尸傀。”
沈无渊沉默。魔神麾下十大魔将，千面魔将擅变化，血屠魔将嗜杀戮。其他的魔将呢？有没有一个擅毒的？他不知道。太上长老也不知道。十大魔将的情报，在苍梧大陆早已支离破碎。
“改变计划。”沈无渊收起玉简，转向众人，“叶孤城，你替我跑一趟鬼医谷。”
叶孤城眉头一挑。“你呢？”
“云梦泽必须去。千面魔将手里的中卷和第二葬仙令，是破解诅咒的关键。苏浅月失踪——”他顿了一下，“你去鬼医谷查清楚。袭击者是谁，她是怎么失踪的，有没有留下痕迹。查到了，传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