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已定

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 贾文俊 / 2 / 2

  是真的笑了。这种笑,是在将作监那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那时候她的笑都带着刻度,对着同僚笑七分,对着权贵笑五分,对着七姑才有十分,但那十分里头也掺着三分今晚会不会有人来翻我的图纸的警惕。现在坐在驿站老槐树底下,秋风吹着,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空气里又甜又焦,她忽然觉得整个胸腔都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手指。

  七姑,我想吃栗子。

  我去买。七姑说着就往远处摊子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先把荷包给我。

  我这不就逃了吗。陈巧儿从腰间摸出钱袋递给她,看着她穿过院子里晾晒的被单走过去。被单是驿站洗的官布,白底上印着字,秋风吹起来,从七姑的肩头拂过去,像一面一面鼓起的帆。她在那些布帆之间穿行,步子又快又轻,身姿倒比在宫里献舞时更舒展——那时她是跳给别人看的,每一步都算着角度。现在她不过是去给陈巧儿买一包栗子,却像是挑给她一个人看的。

  陈巧儿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七姑第一次在沂蒙山脚下遇见她时,她正趴在地上研究一窝蚂蚁怎么搬动一颗比自己大十倍的松子。七姑扛着锄头路过,蹲下来看了半天,说:你不累啊?

  陈巧儿说:累啊。

  七姑说:那你盯着它干什么?蚂蚁搬得动是蚂蚁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巧儿说:我在算它的力臂。

  七姑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傻子?

  那是她们第一次对话。那时候陈巧儿还不知道面前这个扛锄头的女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替她挡过一刀,替她求过一命,替她在御前磕了三个响头。她只知道这人说话不怎么好听,但眼神是软的。

  七姑回来了,把用油纸包好的栗子塞进她怀里,烫得她往后一缩。

  嘶——

  刚出锅的,可不烫吗。七姑坐回她旁边,自己也拿了一颗,在指尖倒来倒去地晾着,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巧儿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咬一口又粉又甜。她吃了一颗,又剥了一颗递给七姑。七姑接了,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回来:分着吃。

  陈巧儿接过来塞进嘴里,心想:这要是搁现代,我跟人分吃一颗栗子,怕是会被骂不卫生。但在这里,在公元一千一百多年的汴梁城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觉得卫生不卫生也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栗子是热的,七姑坐在她旁边,脚上的绣鞋沾了驿站院子里的泥,裙摆上还别着一根麦秸秆。

  紧的是她们要回家了。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沉。官道两旁的柳树拖出长长的影子,有牧童赶着牛往回走,牛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七姑靠着车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陈巧儿肩上。

  陈巧儿没有动。

  她让七姑靠着,自己从怀里摸出鲁大师那本册子,借着车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到最后一页。星图上那七颗星的位置,她用炭笔在旁边标了日期,又在日期底下画了个圈。

  秋分,子时,沂蒙山主峰东南侧,歪脖子松树下方三丈。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七姑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只猫在伸懒腰。陈巧儿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她想:这个人跟我吃过同一颗栗子,跟我坐过同一间牢房,跟我跳过同一支舞——虽然那支舞她临时改了步子差点踩到我的脚——她被我拖进这么一摊浑水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后悔了。

  那我带她去哪,她都该跟着我的。

  陈巧儿把目光从七姑脸上收回来,落在车窗外的暮色里。远处有灯火零星亮起来,应该是下一个镇子。再走二十天左右,就能看见沂蒙山的轮廓了。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猛地一沉。

  鲁大师的册子上写着地户重开地户是什么,开了之后通向哪里,她从来没明说过。万一那道门只容一个人过去呢?万一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而七姑被留在这一边呢?

  陈巧儿的脊背陡然绷紧了。

  七姑在她肩上动了动,含糊道:怎么了?腿麻了?

  没有。

  那你硬得跟块门板似的。七姑闭着眼睛嘟囔,放松点。

  陈巧儿吐了口气,慢慢把肩膀沉下来。七姑又重新靠稳了,呼吸渐渐均匀下去。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马车驶入前方镇子的门楼,灯笼的光从外面照进车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搭着谁的肩。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那团影子。

  她想:无论如何,我先把这道门推开来看看。要是那边不好,我不进去就是了。要是那边好……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七姑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呢喃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梦话。

  巧儿……别丢下我。

  陈巧儿闭上眼。

  她轻声说,不丢。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那盏挂在门楼上的纸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忽然灭了。

  镇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的秋虫还在嘶嘶地叫着。七姑的呼吸声在她颈侧,温热,绵长,像这趟归程本身,明明走得慢,却好像一眨眼就要到了。

  而到了之后呢。

  陈巧儿把下巴轻轻搁在七姑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到了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但此刻她心里那根弦,比在汴梁城的任何一夜都绷得更紧。

  ——因为秋分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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