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病情
招娣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别说了。让他高高兴兴的，比啥都强。说了他也难受，咱们也难受，剩下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卫东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我同意。瞒着吧。”
四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的脸都是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澄玉那边，大家商量好了，暂时先不说实话。文忠打算回去就说铁柱是胃炎，需要养一阵子。
办出院手续那天，铁柱精神很好。
他一大早就自己坐起来了，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布兜里。建国说“爹你歇着，我来弄”，铁柱摆摆手：“我没事，又不是动不了。”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叠被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可他还是坚持自己弄完了。
文忠去办了出院手续，拿了药。医生开了一瓶止痛药，交代说疼得厉害了就吃一粒，不要多吃。文忠把药瓶揣进内衣口袋，贴胸口放着，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铁柱从护士站路过的时候，还跟护士打了个招呼，笑着说：“走了啊，麻烦你们了。”护士笑了笑，说“大爷回去好好养着”。铁柱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建国扶着他，他还不让：“我自己能走，不用扶。”建国只好松开手，跟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他的脚，生怕他绊着。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的，铁柱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文忠许久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轻松。
“可算能回家了。”铁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欢喜，“哪都没有家好。麦子快熟了吧？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别耽误了收麦子。”
建国和文忠对视了一眼。文忠走过去，说：“爹，收麦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和哥呢。你回去什么都别干，老老实实在家休息。”
铁柱摆摆手，不耐烦似的：“行行行，知道了，你们别大惊小怪的。”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可那笑容是真实的，是那种以为自己没事了的笑。
文忠看着那个笑容，鼻子一酸，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远处的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个人的手在徒劳地抓着什么。
建国把驴车赶过来，文忠扶着铁柱上车。铁柱坐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文忠赶紧托住他的腰，把他扶稳。铁柱的腰细得不像话，隔着棉袄，文忠的手掌几乎能握住他半个腰。文忠的手在发抖，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驴车往回走。铁柱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脸上的表情很安静。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金黄金黄的，像是一片流动的绸缎。
“今年的麦子长得不赖。”铁柱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汇报。
建国“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的手握着缰绳，指尖微微发白。
文忠坐在铁柱旁边，看着他爹的侧脸。阳光照在铁柱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文忠忽然想起小时候，铁柱背着他在雨里跑，那时候铁柱的头发还是黑的，脊背宽得像一面墙。那面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了呢？
驴车走了两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澄玉早早就把家都收拾干净了，拄着棍子坐在院里，一边听着单田芳的评书，一边等着铁柱回来。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要紧处，可她的耳朵根本没在听——她一直在听院门外的动静。终于，她听见驴车的声音了，那声音从村口传过来，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先是一紧，然后慢慢松开了，她伸手摸索着关了收音机。
“回来了？”澄玉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怕铁柱听不见。
“回来了。”铁柱的声音从驴车上传来，带着笑意。
建国把铁柱扶下车，铁柱走到澄玉面前，说了一句：“没事，就是胃炎，大夫说了，回来养养就好了。”
澄玉点了点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那就好，回来就好。进屋吧，饭好了。”她的手攥着棍子，指节发白。
彩霞从南屋出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到铁柱面前：“爹，喝口水，渴了吧？”
铁柱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彩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你太瘦了，以后多歇着，想吃啥就叫你娘做。”
彩霞的眼眶微微红了，可她还是笑着，声音脆生生的：“行，听爹的。”
铁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许多，可他的腰挺得很直，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
文忠站在院子里，看着铁柱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眼睛又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转身去灶房帮澄玉端菜。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更红了。
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铁柱的胃口还是不好，吃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澄玉说再吃点，他摆摆手，说吃多了撑得慌。澄玉没再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去。
文忠和建国谁都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彩霞坐在文忠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文忠不看她。她把一块咸菜夹到文忠碗里，文忠顿了一下，扒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幅水墨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