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皇帝没让他久跪,抬手虚扶了扶。
“窦忠有动静了?”
“是。”
沈炼保持垂首姿势,“昨夜戌时三刻,他进了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府邸,停留约一个时辰。
随后转往钱谦益宅邸,未遇正主,便又……”
他顿了顿,“又改道前往钱阁老府上。”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温度。”一个赌坊掌柜,竟能踏进内阁辅臣的门槛。
好本事。”
他侧过头,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道:“传钱龙锡来见。”
殿外的日头已斜过飞檐,沈炼躬身退出时,袍角在青砖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那道口谕烙在他耳中,字字如铁。
他未作停留,身影便没入宫墙渐深的暮色里。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细烟在寂静中盘旋。
钱龙锡踏入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伏身行礼,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
“昨日,卿在府中否?”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钱龙锡维持着俯首的姿势,答得平稳:“回陛下,昨日确有同乡来访。”
“可是那千金台的窦忠?”
“正是。”
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似是指尖点过奏疏。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下方那纹丝不动的官袍背影上,语气里渗出一丝锐意:“内阁辅臣,与赌坊掌柜往来甚密——钱卿,是觉得朕的刀,斩不得这层关系么?”
钱龙锡骤然屈膝,官袍下摆铺散在地。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举过头顶:“臣,有罪。”
奏疏被侍立的太监接过,呈至御前。
起初只是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渐渐地,那声音停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良久,一声冷笑划破寂静。
“好……好得很。”
朱由检的指节按在奏本边缘,微微发白,“这是欺朕的刀,锈了?”
“陛下明鉴。”
钱龙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紧绷,“千金台扎根京城,非一日之功。
自前朝时便已枝蔓交错,朝中受其‘孝敬’者众,故多年无人敢动。”
“你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下,“钱卿莫非是两袖清风的海刚峰再世?”
“臣不敢自比先贤。”
钱龙锡的额头仍贴着地面,“他们的银子,臣分文未取——非不愿,实不敢。”
“说清楚。”
“臣疑心……他们或与关外有染。”
殿中骤然一静。
下一刻,御案后传来衣袍摩擦的急响,朱由检已站了起来:“证据何在?”
“并无实据,仅是臣的揣测。”
钱龙锡终于抬起脸,面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陛下登基后不久,臣曾在千金台偶见数人,虽只瞥见侧影,但其发式……确是关外样式。”
“既见可疑之人,为何不报?”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朕的京城,竟任人如入无人之境?”
钱龙锡摘下官帽,端正置于身前地面:“臣,请罪。”
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只闻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终于,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罚俸三月。
下不为例。”
伏地的人肩头微微一颤,随即深深叩首:“臣……谢陛下宽宥。”
“退下吧。”
钱龙锡重新戴好官帽,起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他倒退着退出殿门,身影融入廊下渐浓的夜色。
殿内,朱由检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某个名字——千金台。
窗外,暮云四合,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宵禁的钟鸣。
夜色已深,北镇抚司的诏狱深处传来铁链摩擦石板的回响。
侍卫手中的灯笼在甬道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王承恩侧身引路,朱由检的脚步落在潮湿的苔藓边缘。
前方有人躬身行礼,衣袍在昏光中泛起暗纹。
“窦忠在何处?”
“请随臣移步。”
刑室里的气味混杂着锈铁与陈旧血腥。
架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挤出近乎扭曲的笑容。
“世子殿下……凡事皆可商议,何须如此?”
椅子被搬至架前,朱由检坐下时袖口拂过扶手上的微尘。
“窦忠,你以为锦衣卫会听朱由崧差遣?”
架上的人突然僵住,瞳孔在灯笼光中急剧收缩。
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挤出破碎的音节:
“陛……下……”
“现在知道怕了?”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谁准你在京城做这种生意?背后是谁指使?”
窦忠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原以为不过是藩王与锦衣卫的私相勾结,或许关押几日便能重见天日。
此刻却像坠入冰窟——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他明白,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间石室。
“说吧。”
椅上的人起身,“锦衣卫的手段,你应当不想见识。”
“求……求陛下开恩……小的愿全数……”
话未说完,朱由检已转向门外。
“明日清晨,朕要看到供词。”
“遵旨。”
廊下候着的老赵躬身领命,待那袭明黄衣角转过拐角,才直起身推开刑室的门。
甬道另一端的廨房里,钱谦益跪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