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里行军(上)
队伍出发那天,石桥镇万人空巷。
男女老少都站在路两边,有的手里提着鸡蛋、红薯、饼子,往士兵怀里塞;有的往枪管上系红布条,说是“辟邪保平安”;还有几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烧香磕头,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孩子们追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川军万岁!川军万岁!”
刘湘走在前头,腰杆笔直。有人在路边喊“刘大带领兄弟们回来啊”,他没应声,也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慢。
头三天,士气高得很。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完饭、收拾行装,天一亮就出发。走路的时候有人唱歌,唱川剧、唱山歌、唱那些从沈静秋夜校里学来的抗日歌曲。调子不一定准,但嗓门大,几十个人一吼,整条山谷都在震。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张狗儿唱得最大声,嗓子都唱哑了,还在吼。赵铁柱不会唱,但他也不闲着,替那些扛不动枪的新兵扛枪,一个人扛两三支,走得比谁都快。
老百姓对他们也好。每到一处村镇,都有人出来迎接。小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喊着“打鬼子的大哥”。大人们端茶送水,有的还留他们吃饭住宿。刘湘不让士兵随便拿老百姓的东西,实在要拿,必须给钱。
“咱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他一遍又一遍地交代,“谁拿了老百姓的东西不给钱,军法从事。”
第四天,过了万县,进入湖北境内。
兴奋劲开始退了。
每天走五六十里路,对这帮川东的袍哥、猎户、农民来说,本来不算什么。在老家翻山越岭打猎、赶场,一天走个七八十里也是常事。但那是空手走,现在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三四十斤的东西——枪、子弹、干粮、水壶、铺盖卷。有些人还多背了一把大刀、一捆梭镖。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腿上就发酸了,第三天脚上就开始打泡了。
张狗儿走路的姿势从大步流星变成了七扭八歪。他的两只脚各磨了三个水泡,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一踩地就钻心地疼。他用针把水泡挑了,挤出脓水,贴上胶布,咬着牙继续走。走了不到十里,胶布磨掉了,水泡磨破了,袜子粘在血肉上,脱都脱不下来。
赵铁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个子大,体重重,脚底承受的压力比别人大得多。他的脚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但茧子下面还是起了泡。他不吭声,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步幅一点没减。
肩膀磨破的人更多。步枪的背带是牛皮做的,硬邦邦的,勒在肩膀上,一天下来就是一道红印子,两天就磨破了皮,露出嫩肉。再做几个急转弯的动作,肩膀上的伤口又被磨开,血把衣服浸湿了,干了再浸湿,反反复复。
卫生兵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宿营的时候,都要给几十个人挑水泡、包扎伤口。酒精不够用了,就用烧酒代替。烧酒涂在伤口上,疼得人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
更麻烦的是有人生病了。
先是一个新兵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发抖,说胡话。卫生兵给他吃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敷额头,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些,但浑身无力,走不了路。
刘湘让赵铁柱带人用树棍和油布做了一副简易担架,抬着他走。
“营长,要不把他留在当地养病?好了再追咱们。”陈翰文建议。
刘湘摇头:“不能丢下。留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抬着走。”
又一个士兵开始拉肚子,一天跑十几趟厕所,拉得脸色蜡黄,腿都软了。卫生兵说是喝了不干净的水,给了他几片药,让他多喝热水。他勉强跟着队伍走,走几步就要蹲下。
刘湘把自己的水壶给他,让他多喝水补充水分。
接着又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发高烧的、拉肚子的、头疼的、咳嗽的,陆续有十几个人病倒了。
担架不够了,刘湘就让走得动的病号搀着走不动的,把背包分给其他士兵扛。他自己多扛了三支步枪加上原来的装备,负荷超过六十斤,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一步不乱。
粮食也开始告急了。
出发的时候,每名士兵带了五天的干粮——主要是炒米、炒面、红薯干。陈翰文原本的计划是沿途从地方政府那里补充粮食,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一站到了湖北境内的一个县城,陈翰文拿着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公文去找县长,请求拨给军粮。县长看了公文,满脸堆笑,端茶倒水,但一提到粮食就开始哭穷。
“陈先生,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县里也没粮啊。今年收成不好,灾民又多,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实在匀不出来……”
陈翰文好说歹说,磨了半个时辰,县长终于答应“想办法”。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了五十斤杂粮——够全营吃一顿稀饭。
第二站、第三站,情况差不多。有的地方给一点,有的地方一点不给,有的地方连县长的面都见不着,派个师爷出来打哈哈。有一处的县长甚至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不是正规军吗?正规军的粮食应该由军需部门供应,找我们地方上做什么?”
陈翰文气得脸发白,但也无可奈何。
五天后,粮食见底了。
那天晚上宿营的时候,陈翰文清点了剩余的粮食——只够全营吃两天的了。他把这个数字报给刘湘,脸色很难看。
刘湘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扒拉着火炭,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限量供应。每顿减半。”他说。
“营长,士兵们体力消耗大,减半怕扛不住。”陈翰文提醒。
“扛不住也得扛。”刘湘把木棍扔进火里,“先想办法弄粮食。”
第二天,刘湘把自己出发前带的全部积蓄拿了出来——那是他娘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还有他自己在石桥镇上的一点家底,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大洋。他把这些钱交给陈翰文,让他去沿途的集市上买粮。
陈翰文跑了三个集市,买回来几百斤杂粮和红薯,勉强够维持几天。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沈静秋站了出来。她利用《新蜀报》记者的身份,找了湖北当地几个开明绅士。她拿出一篇篇写好的报道草稿,给他们看,说:“这些川军弟兄是从四川走路过来的,要去山西打鬼子。他们没有军粮,饿着肚子行军。这样的队伍,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打鬼子?”
几个开明绅士被打动了。一个姓李的老先生捐了一百块大洋,一个姓周的商人捐了五百斤大米,一个姓陈的地主捐了两头猪。
沈静秋把大米和猪肉带回营地的时候,全营欢呼。那天晚上,伙夫用那口大铁锅炖了一大锅猪肉炖白菜,就着白米饭,四百多人吃得满嘴流油。
刘湘端着饭碗,走到沈静秋面前,说了一声“谢谢”。
沈静秋正在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别谢我,谢那些开明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