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日军大扫荡
十二月的山西,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刘湘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部看地图。陈翰文推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刘湘拿起电报——当然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陈翰文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旧关之战前,陈翰文也是这个表情。
“念。”
陈翰文展开电报,声音压得很低:“日军调集第二十师团、第一〇九师团及伪军一部,共计两万余人,对晋东抗日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独立营编入阻击部队,奉命于娘子关以南、旧关以西地区设防,迟滞日军第109师团第31联队之推进,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断后任务,至少坚守三日。”
念完了,营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三日。一个联队。三千八百多人,配有山炮、野炮、坦克、飞机。而独立营,加上新兵,不到四百人。旧关那场仗,他们对阵的是一个大队,八百人,打了五天,伤亡近半。现在要对阵的是一个联队,兵力是旧关的五倍,火力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三天?拿什么守三天?”
他的左肩已经拆了绷带,但胳膊还不能完全抬起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不到一个月就上了训练场,现在又要上战场。旧关之战留给他的不只是左肩的贯穿伤,还有额头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左眉梢斜斜地爬到发际线。他用手指摸着那道疤,像是摸着一条活物。
王虎坐在门槛上,正在擦他缴获的那把日军刺刀。刀刃在寒冷的空气中泛着青白色的光,映出他半张粗糙的脸。他听了赵铁柱的话,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守不住也得守。”
张狗儿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把缺了口的砍刀。他的左耳没了,被弹片削掉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截肉桩,他用头发盖着。他听见赵铁柱的话,抬起头看了看刘湘,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
新兵们不知道这个消息。老兵们知道,但没有人退缩。
刘湘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他的左肋那道刺刀伤还没好利索,站起来的时候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让人看出来。
“翰文,回电。独立营保证完成任务。”
陈翰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想说“营长,这是一场必死的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刘湘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命令就是命令。
“是。”陈翰文拿起笔,开始拟电文。
刘湘走出营部,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寒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辣辣的。他眯起眼睛,看着北方。北方有什么?有鬼子,有一个联队的鬼子,有三千八百多个想要他命的鬼子。
他在想,怎么用一个不到四百人的营,拖住一个三千八百人的联队三天。
旧关那场仗,他有地形优势——那是隘口,两侧是山,可以设伏。可这一次呢?这一次是运动战,日军不会傻傻地从一个方向来,他们会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用优势兵力分割包围,逐次消灭。独立营没有阵地,没有工事,没有纵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令——“迟滞”。
迟滞。不是歼灭,不是击退,是迟滞。就是说,你不必打赢,你只需要让他们走不快。哪怕你死了,只要他们慢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刘湘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一个鸟窝,早就空了,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报告营长,侦察兵回来了!”张狗儿跑过来,气喘吁吁。
刘湘转身走回营部。侦察兵是王虎派出去的,两个人,都是原来大巴山上的土匪,爬山钻林子是拿手好戏。他们满身是土,脸上被冻得通红,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还带着血。其中一个叫侯三,瘦小精干,外号“猴子”,跑回来的时候棉裤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营长,鬼子来了。”侯三的声音有些喘,“大部队,从东边过来的,距离咱们不到四十里。先头部队是一个大队,后面还跟着大队人马。坦克、装甲车、大炮,一眼望不到头。”
陈翰文的手抖了一下,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还有多远?”
“最迟明天早上就到。”
刘湘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