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年后

天京城的年，过得比青州热闹，也比青州冷清。热闹是街上的，从腊月二十三到大年三十，鞭炮声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糊了的豆子。冷清是人心里头的，风易坐在院子里，听着墙外头的热闹，觉得那些声音跟自己隔了一层什么，听得见，但进不来。

阿福做了一桌子年夜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风易一个人坐在桌前，对面是空的。他给对面摆了一副碗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又给姐姐倒了一杯酒。阿福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没哭。风易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对面的空碗空杯举了举，说了一句“姐，过年好”，然后一饮而尽。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初一到十五，风易哪儿也没去。每天在家练剑、修炼、练温养之法。道种的网他已经织了快半年了，从薄薄一层织到了厚厚一层，把道种包得像一个茧。道种在里面轻轻地跳着，节奏很慢，像是在冬眠。他有时候把神识探进去，能感觉到它在慢慢长大，第七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上的纹路比以前更复杂，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正月十六，赵长老来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毛边，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过年好。”赵长老在石凳上坐下，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的，桂花糕。沈晚从东越寄来的，说是那边的特产，让我转交给你。”

风易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压成花的形状，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里面有桂花的颗粒。

“沈晚说，东越的桂花糕比天京的好吃。”赵长老看着他，“你觉得呢？”

风易嚼了嚼。“差不多。”

赵长老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差不多。”

风易把桂花糕包好，放在桌上。他给赵长老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天还是冷的，但阳光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北境那边，你姐姐说春天就能回来了。”赵长老放下茶杯，“事务司的事理顺了，她可以交底下的管一段时间的。”

风易端着茶杯，没说话。

“大概三四月吧。”赵长老看了他一眼，“你别急。”

“我不急。”风易说。

赵长老哼了一声。“你不急？你脸上写着呢。”

风易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赵长老走后，风易把沈晚寄来的桂花糕收进了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了一株灵芝，是沈院长送的，还锁在木盒里没动过。他把桂花糕放在灵芝旁边，关上柜门，上了锁。

正月过完，二月来了。天京的风还是冷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桂花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芽，很小，不仔细看真看不见。风易每天早上去藏书楼，下午回家修炼，晚上练温养之法。日子过得像水一样，没有波澜。

二月中旬，风易在藏书楼整理玉简的时候，发现了一枚他以前没注意过的。这枚玉简夹在两枚大玉简之间，很小，只有普通玉简的一半大，颜色发黄，边缘有磨损，看起来年头不短了。他拿起来，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不是功法，不是阵法，不是丹方，是一段话。

“道种者，天地之灵根也。植于人身，可夺天地之造化。然灵根非善物，植之愈深，取之愈多。取之愈多，宿主愈衰。昔日有前辈植道种于体内，初时不显，十年之后，容颜枯槁，修为倒退，百病缠身。后取道种而出，宿主卒，道种亦死。故曰：道种不可植，植之必害。”

风易读完，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玉简放回架子上，退后一步，看着那枚小小的、发黄的玉简。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伸手按在胸口，感觉它的跳动透过掌心传回来，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他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玉简从架子上取下来，收进了怀里。

那天下午，风易没有修炼。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枚玉简反复看了好几遍。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觉得陌生。

“昔日有前辈植道种于体内，初时不显，十年之后，容颜枯槁，修为倒退，百病缠身。”

十年。他道种入体才一年多，还不到两年。十年是什么概念？他想了想，十年后他二十六岁，姐姐三十六岁。二十六岁的修士如果修为倒退，百病缠身，那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晚的师兄没有活到十年。道种在他体内多久了？风易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十年。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了几圈。桂花树的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风易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棵树很像。树把根扎在土里，他把道种扎根在身体里。树的根扎深了会吸收更多的水分和养分，道种扎深了会吸收更多的灵气。树不会被自己的根害死，但他可能会被道种害死。

道种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很轻，像是怕了。

“没事。”风易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道种说的。

晚上，风易把那枚玉简的内容写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写给姐姐的信里。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姐，这枚玉简是我在藏书楼发现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把信装好，第二天一早送到了灵枢院的驿站。驿站的管事看见是他，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笑着接过信，说一定尽快送到。

风易出了驿站，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天京城的春天来了，街上的柳树发了新芽，在风中轻轻摇着。几个小孩在巷口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

他看了会儿风筝，转身回了家。

二月二，龙抬头。天京城的街上比平时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风筝的，到处都是。阿福说要吃春饼，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烙了一摞薄饼，切了一盘酱肉，配着豆芽、韭菜、鸡蛋丝，卷起来吃。风易吃了三卷，觉得撑了，就停下来。

“二少爷，您吃得太少了。”阿福看着剩下的饼，心疼。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