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会风波(一)
太和殿,大炎皇朝举行大朝会之所。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巍峨的殿宇尚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气之中。然而,殿前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数百名身着各色朝服、品阶不同的文武官员,在司礼太监的引导下,按照严格的班次序列,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唯有夜风吹动官袍下摆与仪仗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更添肃杀。
自皇帝姬承道“闭关”数日后,今日是首次恢复大朝会。然而,朝会的气氛,与往昔截然不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许多官员眼观鼻鼻观心,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发白,尤其是那些品阶较高、站在前排的重臣,更是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自那紧闭的殿门之后弥漫开来,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钱福被杖毙、抄家、流族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随之而来的三司会审、影龙卫督办、皇帝削减用度等一系列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更大的波澜似乎正在酝酿。谁都清楚,今日朝会,恐怕不会太平。
“咚——咚——咚——”
浑厚悠远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最高处响起,穿透黎明前的黑暗,传遍四方。钟鸣九响,象征着天子临朝。
“百官入殿——”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在广场上回荡。
沉重高大的太和殿殿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官员们屏息凝神,按照次序,鱼贯而入,步履整齐却沉重,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殿之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鲛人长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丹陛之上,九龙盘绕的御座空悬。御座旁,侍立着新任首领太监与数名气息沉凝的影龙卫将领,如同泥塑木雕。
百官按文东武西,分列两班,垂手肃立。文官以丞相王文渊为首,其后是六部尚书、侍郎、都御史等;武将以兵马大元帅、镇国公徐骁为首,其后是五军都督、各卫指挥使等。偌大的殿堂,挤满了大炎皇朝最顶层的权力人物,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御座依旧空悬。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累积,一些官员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腿肚子也有些发软。皇帝……莫非又要像前几日一样?
就在气氛压抑到几乎让人崩溃的极限时,后殿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高声唱道: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官员如同演练了千百遍,齐刷刷地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山呼万岁,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姬承道的身影,自丹陛侧后方缓步而出。他依旧身着那身庄重威严的暗金滚龙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臣的心跳之上。他走到御座前,并未立即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一片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平静,淡漠,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所有被扫视到的官员,都感到脊背发寒,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浇透。
“平身。”姬承道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官员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陛下!”百官再次叩首,这才纷纷起身,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天颜。
姬承道缓缓落座。新任首领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卷轴,用尖细的嗓音开始诵读例行的朝会议程与需要皇帝裁断的紧要奏章摘要。无非是某地春旱乞赈、某处边境摩擦、某位官员任免、某项工程预算等等。
然而,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只是走这些过场。
当几项常规事务被姬承道以“准”、“议”、“再议”等简洁词语快速处理后,大殿内的气氛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谁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在又一项关于修缮皇陵的预算奏请被姬承道搁置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
“前日内库总管钱福贪墨一案,三司会审,影龙卫协同,可有初步结果?”
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
刑部尚书,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老者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经三司连日查证,已初步查明,钱福利用职务之便,十年间共贪墨内库财物折合上品灵石约五百块,中品灵石万余,各类灵材、丹药、法器无算。其家产抄没,估值远超此数。此外,经其供认及查获往来信函,其与朝中部分官员、宫外商贾往来密切,涉及利益输送、包庇不法等情事。相关人证、物证、口供,均已整理成卷。涉案官员,品阶最高者为……”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那缕平静目光,心中一紧,咬牙继续道:“……为户部左侍郎,李纲。据查,李纲多次收受钱福及其关联商行巨额贿赂,为其在盐铁专卖、漕运关税、矿山开采等事务上提供便利,并泄露朝廷机要,其家族产业,亦多有违法逾制之处。此外,吏部主事王允、兵部郎中赵德、东境镇守副将刘猛等人,亦牵连其中。详细罪证,已列于卷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虽然早有猜测,但真当李纲的名字被刑部尚书当庭点出,还是让许多官员心头剧震。李纲,户部左侍郎,实际上的户部掌权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与丞相王文渊关系密切,更是京城几大世家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动他,不啻于直接向整个朝堂的既得利益集团宣战!
文官班列中,站在前排的李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很快强行稳住。他猛地出列,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愤而激昂:
“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那钱福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刑部所查所谓罪证,皆系伪造!是有人欲构陷忠良,祸乱朝纲!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余光扫向站在文官首位、一直闭目养神的丞相王文渊。王丞相是他的姻亲,更是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此刻,唯有王丞相出面,或许能挽回一线生机。
然而,王文渊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对李纲的求救目光毫无反应。
姬承道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并未立即回应李纲的哭诉,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
“陈御史,刑部所奏,你督察院复核,可有异议?”
左都御史陈廷敬出列,肃容道:“启奏陛下,臣督察院已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核验相关人证、物证、账册、信函,确认无误。李纲等人所犯之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臣,附议。”
“陛下!臣冤枉!这是构陷!是……”李纲嘶声力竭。
“构陷?”姬承道终于开口,打断了李纲的哭嚎,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李纲,朕来问你。天成十七年,东海三州盐税银一百万两,为何入库仅八十万两?差额二十万两,经钱福之手,流入你李家在江南的‘通海钱庄’,可有此事?”
李纲如遭雷击,瞬间失声。那件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账目早已做平,经手之人也早已“病故”,皇帝如何得知具体年份、具体数额、甚至具体流向?!
不待他反应,姬承道继续道:“永昌二十二年,北境军械更新,由你户部核准拨付‘寒铁’三千斤,‘赤铜’五千斤。实际运抵边军大营的,为何只有两千斤寒铁,三千斤赤铜?余下之物,现今正在你李家郊外别院地下密室之中,与一百块冰魄灵石作伴,可是如此?”
“!!!”李纲彻底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如浆涌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完了!全完了!皇帝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密室位置、所藏何物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钱福能供出的!影龙卫?不,影龙卫也未必能查得如此细致入微!难道……陛下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还有,你长子李茂,三年前乡试舞弊,以白银五千两买通考官,得以中举。你次子李盛,强占民田三百顷,逼死农户七口。你侄儿李通,勾结匪类,走私禁物……”姬承道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条条,一桩桩,将李纲及其家族这些年来所犯的罪行,清晰无误地公之于众。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证据指向,无一错漏。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唯有皇帝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听得背脊发凉,冷汗涔涔。他们看向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位陛下,何时对朝臣的隐私掌控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李纲,”姬承道最后总结,声音转冷,“你身为户部左侍郎,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贪墨国孥,结党营私,纵容亲属,戕害百姓。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你,还有何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