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会风波(一)
李纲瘫在地上,嘴唇哆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甚至连累整个家族。
“陛下!”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丞相王文渊,终于睁开了眼睛,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久居相位的威严,“李纲罪大恶极,按律当严惩。然,其执掌户部多年,于国计民生,不无微劳。且其案牵连甚广,若骤然处置,恐引朝局动荡,有伤国本。臣恳请陛下,念其旧劳,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或可保全朝廷体面,安定人心。”
终于来了。姬承道目光转向王文渊,这位三朝元老,文官领袖,终于出面了。以“朝廷体面”、“朝局动荡”为名,行保人之实,是这些老官僚惯用的施压手段。
“王相此言差矣。”姬承道还未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自武官班列中响起。只见镇国公徐骁大步出列,这位身经百战、面容刚毅的老将,声如洪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纲所犯,乃是动摇国本、戕害百姓之重罪!岂能以‘微劳’、‘体面’搪塞?若此等蠹虫不除,国法何在?军心民心何存?末将以为,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方能正朝纲,安天下!”
徐骁的话,掷地有声,在殿中回荡。他是军方领袖,与文官集团素来不睦,此刻站出来,既是表明军方态度,或许也隐隐有向新展现强势的皇帝靠拢之意。
文官中,也有几位素来与李纲不睦、或较为正直的官员,犹豫片刻,也纷纷出列,附和徐骁,请求严惩。
一时间,朝堂之上,形成了以丞相为首的部分文官求“稳”,与以镇国公为首的部分武将及少数文官求“严”的对峙局面。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是顺从王文渊的“维稳”建议,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还是采纳徐骁的“严惩”主张,彻底拿下李纲,甚至借此掀起更大的风波?
姬承道端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漠然与嘲讽。他轻轻抬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镇国公所言,甚合朕心。”姬承道的声音清晰响起,为这场争论定下了基调。
王文渊脸色微变,徐骁则是精神一振。
“然,”姬承道话锋一转,“李纲毕竟朝廷重臣,其罪虽彰,亦不可不教而诛,寒了某些人的心。”
众人一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传朕旨意。”姬承道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户部左侍郎李纲,贪墨渎职,证据确凿,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打入天牢,候三司详审定罪。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归国库。其家族三代之内,禁止科举,永不叙用。涉案之吏部主事王允、兵部郎中赵德、东境镇守副将刘猛等人,一体拿问,严查不贷!”
旨意一下,李纲彻底瘫软,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留下一路凄厉的哀嚎。王允、赵德等人,也瞬间面如死灰,被侍卫制住。
“至于丞相所虑之朝局动荡……”姬承道目光转向脸色不太好看的王文渊,声音平淡无波,“朕有一策,或可解之。”
他顿了顿,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自即日起,于六部之外,增设‘审计司’,独立运作,直属于朕。专司审计全国各级官府、军队、皇室之钱粮、物资、工程账目,稽查贪墨,追缴赃款。审计司官员,由朕亲自遴选,不归六部管辖,享有风闻奏事、直达天听之权。凡有贪渎不法,证据确凿者,无论品阶,审计司皆有权提请有司拿问,并报朕裁断。”
“另,改革税制。清丈全国田亩,重新核定赋税。取消部分苛捐杂税,降低农税、商税基本税率,但严查偷漏。推行‘一条鞭法’,赋役折银,由官府统一征收、解运,减少中间环节,杜绝胥吏盘剥。于各州府设立‘市舶司’、‘海关’,规范商税,鼓励海贸、边贸。”
“其三,整饬吏治。重定《考成法》,以‘钱粮增收、刑名清断、民生安堵’等实绩考核官员,优者擢升,劣者黜落,庸者平调。扩大科举取士范围,允许寒门子弟、有功将士子弟经考核后入学国子监,或由地方官学推荐,参加特科考试。”
“其四,设立‘皇明内库’,独立于国库之外,由皇室经营。初期以内库抄没所得、宫中变卖器物所得、及部分皇室产业为基,经营盐、铁、茶、马、海贸等特许专营,所得利润,一半充盈内库,用于皇室开支、赏赐、及特殊用途;一半注入国库,补贴国用。内库经营,需接受审计司监督。”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如同惊雷,在太和殿中炸响,震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心神剧震!
增设独立审计司,直属于皇帝,稽查百官?!这是要将刀悬在所有官员头上!改革税制,清丈田亩,触动的是所有地主、士绅、豪强的根本利益!整饬吏治,考成实绩,打破论资排辈,让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坐立不安!设立皇明内库,与民争利,更要经营特许专营,这是要从世家大族口中夺食!
这哪里是“解朝局动荡”之策?这分明是要将整个大炎皇朝运行了数百年的旧制,彻底掀翻!是要从根子上,重塑朝局,收回权柄,集中资源!
“陛下!不可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踉跄出列,涕泪横流,“祖宗之法不可变!审计司凌驾六部,乃乱政之源!清丈田亩,必引天下骚动!与民争利,非圣君所为!陛下,三思啊!”
“陛下!税制关乎国本,岂可轻动?”
“陛下,吏治关乎人心,考成之法过于严苛,恐失士子之心啊!”
“陛下,内库经营,有违祖制,恐遭物议!”
短暂的死寂后,反对声浪如潮水般涌起。以王文渊为首的文官集团,以及部分利益相关的武将、勋贵,纷纷出列,或痛心疾首,或引经据典,或委婉劝谏,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反对!强烈反对!
就连之前支持严惩李纲的镇国公徐骁,此刻也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这些新政,有些触动军方利益(如清丈田亩可能涉及军屯),有些他也看不明白深浅。
面对下方汹涌的反对声浪,姬承道端坐如松,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早已料到如此局面。改革,本就是触动利益之事,比触及灵魂还难。这些官员,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代言人罢了。
他缓缓抬起手。
大殿再次安静,但这次,安静中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不安。
“众卿所言,朕已知悉。”姬承道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国库空虚,贪墨横行,民生多艰,边境不宁,此乃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祖宗之法,乃为保江山社稷,非为固步自封。今法已弊,当更之。朕意已决,新政必行。”
“至于物议……”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愤慨、或惶恐、或阴沉的 faces,最后落在了丞相王文渊身上,声音转冷,一字一句道: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大炎的江山,是姬家的江山,是天下万民的江山,非一家一姓之私产!朕之所为,乃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若有谁,自以为可挟‘物议’、‘祖制’以令朕,阻挠新政,祸乱朝纲……”
他顿了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无上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降临,笼罩整个太和殿!那并非简单的帝王威严,而是一种源自更高生命层次、历经万古、漠视众生的恐怖气息!所有官员,包括修为最高的徐骁与王文渊,都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神魂颤栗,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便试试,是你们的‘物议’硬,还是朕的‘王法’,更硬!”
声音落下,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气。
满朝死寂。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这股恐怖绝伦的威压,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百官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看向御座上那模糊身影的目光,已从恐惧,变成了深深的、源自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皇帝,已非昨日之君。他手中所握,不止是玉玺,更是无可匹敌的力量与意志。
朝会风波,至此,已成定局。新政的巨轮,已在姬承道不容置疑的意志下,缓缓启动,即将碾过一切阻碍,驶向未知而汹涌的未来。而朝堂的格局,从今日起,亦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