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柔查账

林柔上任监事的第一天，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三份报表。

然后她就把笔搁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真看不懂。现金流量表上的数字在她眼里就是一堆排列整齐的音符，附注里那些会计科目名称，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仿佛成了另一种语言。

她在琴房里泡了十几年，能从一串琶音里听出演奏者的手指力度是不是均匀，能从一段和弦进行里判断出改编者的审美取向。但这些本事坐在林氏的办公室里，一点用都没有。

林柔没有硬撑。

她把报表合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承认自己看不懂。

林振邦把她按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跟她说过一段话。那是在她上任前一天晚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林振邦坐在桌子后面，难得没有用那种下达指令的语气。

“你不懂业务，没关系。我给你配的那些人懂。你的任务不是去查账，是看人、听意见、抓异常。”

林柔当时问了一句：“那些人可靠吗？”

林振邦沉默了一下：“在别的事情上，不一定。但在盯你大姐这件事上，立场一致。”

现在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面前那叠根本看不懂的报表，忽然明白了林振邦那句话的意思。

她不需要自己看懂。她只需要让那些能看懂的人，敢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她。

林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项目复核组的负责人。

“周组长，麻烦你过来一趟。”

周组长叫周沛，四十三岁，在林氏做了十五年项目审计。头发已经开始稀疏，说话慢，但每一句都落得扎实。

他之前是林氏内审部的副总监，两年前因为一份报告得罪了林薇——报告里指出林薇名下建材公司在一次采购招标中存在程序瑕疵，虽然最终没有查出实质违规，但让林薇在董事会上被问了好几个问题。

那之后他就被调到了边缘岗，负责一些无关痛痒的合规复核工作，手底下的人也被抽走了大半。

这次林振邦重组监事团队，把他又提了回来。

周沛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

“周组长，你直接说。”

周沛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摊开，是一张城南医养综合体一期扩容后的分包流向简表。他没有从头讲，而是用手指点了点表上被荧光笔标出来的几行。

“林监事，我建议您先看这几个项目。”

林柔低头看了一眼。荧光笔标出来的部分，项目名称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承接方——“薇远建材有限公司”。

她记得这个名字。这是林薇自己那家公司。

“有什么问题？”

周沛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下面几份合同复印件抽出来，并排摆在桌上，每一份的签约方那一栏，都清清楚楚写着薇远的名字。

“城南项目扩容后，从二十亿的总盘子里拆出来的第一批高利润子项，都被签给了薇远。”

“这行为正常么？”

“正常不会这么签。”周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一个大型项目拆分子项的时候，通常会把高利润和低利润的项目搭配在一起放出去。

比如精装材料供应利润高，就和利润薄的辅料采购打包；回款快的和账期长的搭在一起。这样对外部合作方才有吸引力，对林氏来说也能平衡整体收益。”

他把笔尖移到薇远的名字上。

“但现在这种签法，是把高利润项目单独抽出来，集中签给薇远。剩下那些利润薄、麻烦多的，留在林氏本部手里，或者等以后往外放。”

林柔看着纸上那个被切成两半的圈，沉默了几秒。

“周组长，你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沛把笔放下。

“一个卖肉的摊子，最好的肉被拿走了。剩下的，就很难吸引到优质客人了。”

这句话林柔听懂了。

她把合同放下，看向周沛。

“这件事，违规么？”

“林监事，我没有直接证据说这违规。”周沛加重语气，“总裁在授权范围内有分包决策权，薇远的资质也符合要求，签约流程该走的审批都走了。从合规角度，这些合同本身没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

“但结果很不正常。”

林柔把那张毛利率折线图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她想起林振邦说的那句话——你的任务不是查账，是看人、听意见、抓异常。

这就是异常。

“周组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直接回答我。”

周沛点头。

“这是不是行业正常操作？”

“不是。”

“如果只是项目负责人有倾向，算不算问题？”

“倾向本身不算。但如果倾向导致集团整体利益受损，就是问题。”

“现在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会。但不查，等项目合同越签越多、钱款开始流动，再想往回追就难了。城南项目现在刚扩容，是第一波分包落地的关键期。越晚查，代价越大。”